临沂暴走者:“我们这群人,就是疯子”

2017年7月24日07时55分内容来源:每日人物

一辆闯入暴走队的出租车,令临沂的暴走队员成了舆论的焦点,他们到底是一些什么人?为什么会在马路上行走?





7月8日,临沂出租车司机开车冲进暴走队伍。图 / 网络


每日人物 / ID:meirirenwu

文 / 单子轩 编辑 / 金石


“这下全国都知道了,丢人丢大了。”我在临沂遇到的第一位出租司机说,同时叹了口气。

他所指的“丢人事”是一起交通事故——7月8日早晨5点22分,一队约有30人的暴走队占用机动车道晨练,一辆出租车因“操作不当”冲入队伍,造成一死两伤。

事发后,网友们纷纷指责这群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无视规则”、“倚老卖老”、“活该撞死”、“应该去高速公路上走”。在新浪微博发起的“你觉得这起事故谁的责任更大”的投票中,九成以上网友认为,暴走团的行为“不仅害己还害人”。

出事的“暴走队”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但无论是“暴走”,还是“走上马路”,这在临沂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2010年,就有当地媒体报道:“‘暴走一族’俨然已经成为城市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而交通事故发生前,“暴走”几乎已经成为临沂最常见的居民健身方式。

我决定去一趟临沂,想看看那些在视频里、新闻图片中穿着统一服装、举着大旗挥臂暴走的到底是一些什么人。

“每天拉活儿都能遇上他们。那么多人非占着车道,还占得理直气壮的,我们能不生气吗?”出租司机的抱怨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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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伤者王某的妻子那里,我第二次听到“丢人”这个词。

当天,跑在队尾的王某被撞后肋骨骨折,在他附近的丁某尾椎骨受伤,而52岁的商某则在被撞后瞬间弹起,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王某的妻子拒绝了我的采访,“都给我们搞得上电视了,丢死人了。”她说的是此前一天,山东电视台曾来访,并通过隐蔽拍摄手段录制了画面播出。后来,我从王某的朋友处得知:王某是生意人,为了减肥,开始暴走锻炼。“王总生意做得不小,就希望身体健康,出了事也不想抛头露面,怕人家来查他偷税漏税。”

生意人、经济条件不错的人——这是临沂当地人多次提到的暴走者的身份。

肇事司机图 / 网络


在出租车上,司机谈起肇事者,“她家里面有3个孩子,过得不容易。”一同乘车的当地媒体人接过话说,“我敢说,那天被撞队伍里的人都比她过得好。有钱人闲得没事儿的,才出来暴走。”


街边店铺里的市民则说:市场里的小生意人和企事业单位里上班的人,下班早,晚上才有时间徒步,“我们打工的人光干活儿就已经很累了”。而暴走者大多以四五十岁的人居多,“更年轻的得回家辅导孩子”。

死者商某的身份似乎也能印证这个说法。

商某,1965年生人,在距事发地两公里的响河屯村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村民说,商家兄弟年轻的时候就腌咸菜卖出去赚钱,后来又趁地价便宜时,买下了村子路南边的地,盖成厂棚出租。去年,商家又做起了光伏发电生意,“产业有几千万”——这家厂子的门牌上写着“山东沐熙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根据工商登记信息,该厂于今年6月8日注册成立,注册资本500万。

商家住在村旁小区的一栋三层别墅里,邻居说,商某一米八的个头,夏天常常不到五点就出门锻炼,穿着个黑背心,一个人从村里走到涑河,七点左右回来。出事时,他刚加入暴走队,走了不到一周。而在他被撞身亡前的二十几天,他的母亲才刚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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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视频资料显示,出事的暴走队举着一面红色的大旗,上面有“山鹰”的字样。

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临沂”、“山鹰”,会发现,这是一个旗下有多支暴走队的健身组织。在以“山鹰”之名发布的各种活动信息中,留下的组织者电话都是同一个,此人正是“山鹰”本人,协会创始人兼会长。

“山鹰”真名许贵林,抵达临沂的第二天,我见到了他——50岁,方脸,浓眉,皮肤黝黑。

站在饭店的门口,许贵林开始讲起了“山鹰”:2010年成立,旗下41支徒步队,每支队伍一二百人,还有登山队和健跑队,成员过万。早上五点和晚上七八点,徒步队会在各自的场地走四到五公里,用时不到一个小时。

同许贵林一起来的还有“山鹰”二十二队的队长“云卷云舒”。看我们一直在饭店门口站着,“云卷云舒”提议“进去说”,但被许贵林拒绝:“不行,这些先说清楚。”

看得出,他并不喜欢“暴走”这个词,一再强调,“是徒步,不是暴走。”因为暴走强度更大,时速超过七公里/小时,大部分人的身体承受不来。但当地驴友论坛中对暴走有着更清晰的定义——徒步时速五公里/小时,被称作“中级暴走”。

在完成了一番基本介绍和概念澄清后,我们走进了饭店,许贵林也讲起了他个人的经历——暴走之所以能在临沂形成如此大的声势,许贵林是最核心的当事人。


九年前,体重100公斤的他为了减肥,开始在家附近暴走或跑步,一小时七八公里,即使下大雨也会一个人出去跑上几圈。连着三年春节,他都要先出去暴走一个小时才回家吃年夜饭,家人说他“就是个疯子”。

后来,许贵林又爱上了登山,一起活动的驴友越来越多,为了帮驴友们提高体能,他开始带着他们在临沂城区的健身步道上暴走。渐渐地,路上总有人加入他们,原本几个人的队伍,慢慢变成了十几个、三四十个,便有了“山鹰”的雏形。许贵林也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当地媒体采访他,称他为“山中雄鹰,自由翱翔”。


临沂当地的专用健步道。图 / 网络


2012年,跟着许贵林一起走的已接近百人。人越来越多,许贵林购置了小音箱背在身上,播放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踏着节奏走起来更整齐”。2013年底,有队员为了能够就近暴走,便在自家附近组织起了队伍,但都以“山鹰”为名,自称二队、三队……继续接受许贵林的领导。

队伍越来越多,有人提议要在队首打一面旗,“更有气势”。许贵林答应了,此后,考察行进路线、举行授旗仪式、任命队长也成了任何一支暴走队加入“山鹰”的必经流程。

2016年底,“山鹰”旗下的队伍数量为24支。但此时,暴走已经在临沂形成风靡之势,到2017年7月,这个数字变成了41,成员破万。再加上其他一些松散的小队伍,如今,每个晴天,临沂都有将近万人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暴走。


许贵林说,做这些都是做公益,帮助有心想要健康的人。在“山鹰”,成员之间大多互称网名,“逍遥狐”、“山狼”、“云卷云舒”、“闪电”——大都和自然有关。许贵林忌讳外人打听暴走队成员的真名,例如,“云卷云舒”,他会说:“你叫她云姐就行。”问及原因,他说:“我们不允许打听别人的家庭信息和隐私。牵涉到利益的事情,长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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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队数目激增的这一年里,许贵林说自己长出了一层白发,“累死了”。家人说他“瞎折腾”、“神经病”。他不停地发出“哎呀”的感叹声,“每天都有队员们给我反映他们觉得不平的事。你不回复,不礼貌。回复的话,这上万人,每天有几个人这事那事,我就(够受了)。”

自己旗下的暴走队出事之后,许贵林更忙了。他开始作为代表接待全国各地来的记者,第二天,他载着我们一行记者去了事故现场。


带着记者去事发现场的许贵林。 图 / 单子轩


出租车闯入暴走队的事故发生在涑河北街,这里位于城乡结合部。那个抱怨“丢人”的出租司机所说的暴走队员经常出没在马路上的地点,也大多在类似的城乡结合部。


相比较市区早在2009年便建成了“滨河健步道”,这里属于城市发展的“盲区”,少见适于健身的广场、公园,根据“山鹰”公开的队伍资料,41支队伍中有22支都在类似的区域暴走,有附近居民表示,从2015年开始,就经常可以看到暴走队员出现在马路上。

许贵林说,“山鹰”的规定是“尽量不占用机动车道”,如果非机动车道上可能停了车,绕行的时候会占用到机动车道,护队也会走在机动车道上。

事发地的机动车道上还有一滩清晰可见的深色血迹,那是死者商某留下的。在那里,我见到了出事队伍的代理队长“闪电”。

“闪电”的队伍全称“涑河黎明健跑队”,刚刚成立不久,因为活动地点和“山鹰”的十七队接近,又靠近一个名为“兰华”的家具城,许贵林曾希望他们起名为“兰华健跑队”,算作是十七队的分支,但“闪电”拒绝了:“叫涑河黎明健跑队,更符合我们的状态。”

“以前我们是走最右侧的非机动车道。这几个月一直在修路,但我们也都是靠右侧走的。”闪电说。“那为什么出事当天却跑在道路左侧的快车道?”闪电没有做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不要再问了。”

其实,出事时,“山鹰”还没有正式给这支队伍授旗,但因为队员们很积极,想先把旗用起来,许贵林就答应了。“严格来说涑河健跑队还不是正式的‘山鹰’队伍,但是既然举了旗,出了事也要认。”许贵林说。但出事后,他并没有联系过死伤者,“他们也没来找我,但是如果来,我们后面也可以通过公开的、法律的途径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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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人,就是疯子。”刘军海说,他是“山鹰”三十二队的队长,我们去事发现场的当天,他也在场。听了他的话,大家笑他会逗乐,他说:“就是这样啊,我们这些人,天天在路上走,不是疯子是什么。”

临沂暴走团再次上路,队员身穿反光服、手持荧光棒。图 / 受访者提供


刘军海并没有受到交通事故的影响,出事后,他依旧率领着队伍在非机动车道上暴走。我见到许贵林的当天晚上,刘军海队伍的每名队员都穿上了荧光马甲,队伍最后还有一辆叉车缓缓跟着——荧光马甲是许贵林在事发之后从网上买来的,希望可以加强防护;而开着叉车的,则是刘军海的儿子。


暴走团夜间上路叉车“护航”。图 / 网络


如此情境被媒体拍成视频发上了网,临沂暴走团再次成了舆论的焦点,许贵林说自己很无奈,“我想让他们停止在马路上活动,但是队员不听。”

一天之后,许贵林接到了一通来自交警的电话,他在电话中对交警说:“我作为兰山区户外运动协会的会长,‘山鹰’的发起人就是我,我就是‘山鹰’,对于所有人、所有队长,都要听我号令。我一个通知,他们必须得遵守。”

许贵林在队长群中通知,在马路上徒步的队伍一律停止,重新寻找合适的路线,总部勘察通过以后再恢复活动,否则“收回队旗、取消队号,踢出队长群。”


许贵林在队长群里发的通知。 图 / 单子轩


作出这个规定后,“山鹰”有近二十支队伍无处继续进行日常活动。刘军海开始为寻找新的场地发愁,他在一条小河边找到了绿化带中的一条小路,一个人扛着队旗去试走了一遍,感觉一般,“路有点窄,”他说:“路面上还有泥。但是也没有别的地方了,以后可能就在这走了。”

“我想要求他们(交警)以后给我们弄出道来,好有地方健身。”对于这样的结果,许贵林很无奈,“我们的队伍再好,可是万一要是再碰着个操作失误的、大意的,人命关天,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对于网上的指责甚至谩骂,许贵林觉得不忿:“人怎么变得这么坏?如果被撞的是他们的家人,他们还会这么说吗?你说像那样的司机,全国得有多少个?”

我问许贵林,想没想过放弃,他放缓了语速,说:“还有这么多人都支持我、相信我。我感觉自己做的事情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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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正在为无法上路暴走发愁的刘军海,“云卷云舒”带领的二十二队要舒心许多,她需要犯愁的只是天气,临沂连下两天暴雨,他们只好待在家里。

7月16日,雨停了,我也见到了行走中的“云卷云舒”和她的队员。他们的活动地点是一个家具城下面的小广场,队伍有近百人,前后各有一个人背着小音箱,轮流播放着DJ版的歌曲,每走一圈,他们便会喊两遍“山鹰队,加油”的口号。

“下雨锻炼不了,可把我们憋坏了。”今年48岁的王立(化名)这样告诉我。他一直喜欢运动,一年多以前加入了二十二队,“自己走的时候,三四圈就走不动,跟着队伍一起踩着音乐,能走上十圈。”

这天晚上,他们绕着家具城走了13圈,约6公里,用时一小时。“云卷云舒”一直和我强调,“交警来看过了,我们这可以走。”她说,之所以不自己走而要加入山鹰是想着“有个组织,更规范”,“我们和山鹰没什么利益关系,最多买几件运动服,还比外面便宜,也是自愿买的。”她所说的运动服,是许贵林找上海的一个厂家订购的,山鹰内部的售价是85元一件。

“我走路以后,人家都说我变精神了。”王立不停地向我讲述徒步对他带来的改变,其他队员也纷纷加入——

“原来我198斤,俺媳妇上街给我挑衣服老半天都买不着,现在减了30斤,那衣服说买就买到了。”

“以前我十二点都睡不着,现在走完步回去十点就睡得可香了。”

“我以前花600块钱学拉丁舞没学会,觉得还是这种运动方式比较好。”

说话间,一辆私家车从广场的停车位上开了出来,暴走队恰好挡住了路。护队示意司机等一下,司机却着急走,王立面色一紧,说:“你看这司机,多没素质。跟那个出租车司机似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继续走着,抬起胳膊,拍着胸脯对我和周围的徒步队员说:“我现在好好锻炼身体,就这个国际形势,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扛起枪上战场。”

离开临沂前,我又去了一次商某家,他还没有出殡,“所有的后事等有了交代以后再办。”但直至今天,无论从临沂交警部门,还是家属,我都没有得到关于这个“交代”的信息。

接到交警电话的当天,许贵林就自称“躲”到山里去了。我给他打去电话,他说自己的旅行还没有结束,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说是在考虑,“这个事情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我去了他建起第一支暴走队的凤凰广场。那里至少有五支正在暴走或跑步的队伍,他们的暴走姿势各不相同,有的前后摇着手臂大步向前走,有的架起胳膊左右摆着。我曾试图跟着走一段,但十几分钟后就开始感到了自己的自不量力,我想起了一位网友在天涯论坛临沂版上描述过他刚开始参与暴走的体会:“真心使出喝奶的劲儿也跟不上。”

正在暴走的“山鹰”成员 图 / 网络


临走前,我收到了“云卷云舒”的微信,她说,“你们别再纠结那个事了,就让它这么平息吧。”

涑河北街机动车道上血痕还留在原地,临沂连日的大雨使它的颜色变淡了一些,来来往往的车轮不停地从上面碾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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