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之谜

2018年1月29日10时28分内容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没有找到制约他的有效方法,一年前把他推上白宫的那些支持者,也依然不离不弃,这是特朗普带给美国政治的最大谜团



1月20日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入主白宫满一年的日子,全美各地再爆发“女性大游行”,要求捍卫女性权利,反对性暴力。除了女性大游行标志性的粉帽子,示威者还佩戴带有“让美国再次变得恶心”和“懦弱的权力”等标语的帽子,讽刺特朗普的执政风格。对此,特朗普在推特上的回应是:“我们伟大的国家天气美好,这对妇女们来说是个好日子。现在就去庆祝历史的里程碑以及过去 12个月空前的经济成功和财富创造吧。如今妇女失业率为18年最低!”


1月19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与《华尔街日报》发布的联合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仅39%,是该民调设立以来执政满一年最不得民心的总统,多达57%的受访者将特朗普的表现评为“不满意”,表示“极度不满意”者有51%,创下历史新高。一年前特朗普执政之初,当受访者被问到哪个词最适于形容他们对特朗普的感觉时,最多人选用“期待”(hopeful),可是如今仅有23%的受访者选“期待”。最多人选的是“厌恶”(disgusted),有38%;第二多的是“害怕”(scared),有24%。而特朗普对自己执政能力的评价丝毫不受民意的影响,他认为“在林肯之后,还没有哪个总统可以和我比”!


上述两种反差极大的情形,在特朗普执政的一年里反复出现:不管外面如何沸反盈天,他永远自我感觉良好,对别人的质疑,既不会虚心接纳也无法提出有力的反驳,其回应要么文不对题,要么自吹自擂,更多的时候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显然,特朗普处于一个不愿意聆听、又不可以忤逆他意愿的单行世界里。而一举拿下白宫宝座,更是把这样的性格加持到了极致。事到如今,恐怕已没有人对特朗普的人格抱有多少期待。他给美国总统职位的尊严和世界秩序带来的损害毋庸置疑。


然而,就此得出特朗普总统生涯一败涂地、注定无法连任的结论却为时过早。事实上,特朗普仍牢牢控制着权柄,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没有找到制约他的有效方法,一年前把他推进白宫的那些支持者,也依然不离不弃。这是特朗普带给美国政治的最大谜团。而“特朗普之乱”和“特朗普之谜”的共存,给美国的现行体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2017年1月20日,华盛顿,美国第45任总统特朗普宣誓就职



真人秀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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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特朗普的执政可谓乱象迭出,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特朗普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当选总统。在《火与怒:特朗普的白宫内幕》这本有争议的书里面,就描绘了特朗普在得知自己当选后喃喃自语、不知所措的一幕。


特朗普是华盛顿政治的圈外人,此前没有任何担任公职的经验。在2016年之前,他是一个富二代和房地产商人,因为不加掩饰地炫富、各种离奇怪诞的言论和在真人秀《学徒》里面的本色演出而家喻户晓。此前他曾两次参加总统竞选,主要目的都是博眼球、增加知名度。加入2016年的大选,由于希拉里等人丑闻缠身,对传统政客极端失望的美国民众,从特朗普的各种前言不搭后语、煽动仇恨和分裂的言论中看出了率真、真诚、关心底层民众等品质。最终,几万名原本支持民主党的“铁锈地带”底层白人的倒戈,意外地把特朗普送上了总统宝座。


但特朗普没有自己的班底,而且由于他一系列的出位举动,很多有识之士公开拒绝和他合作。这样一来,他只有找他那些富商朋友。靠破产重组发家的亿万富翁威尔伯·罗斯成了商务部长,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董事长雷克斯·蒂勒森成了国务卿,再搭配上自己的几个家人特别是女儿伊万卡夫妇,特朗普政府就这样仓促开张了。这样一个行政经验匮乏、拉杂成军的组合,不仅内部四分五裂,人员更迭频繁,而且因为不了解政治运作规则却一味自大任性,闹出的笑话不计其数。


自上任以来,白宫内部的顶级机密就不断泄露给媒体,显示出对特朗普强烈不满的人,就在他的最核心幕僚中。可以说,这是一个四面透风、人心涣散的团队。最初,白宫人马主要分为三派,特朗普的女儿女婿领导的“全球思维派”,以白宫首席战略家班农为代表的“民粹主义派”,以及由国防部长马蒂斯等人为代表的“务实派”。


前者被视为政治温和派,希望将特朗普拉到更主流位置,“民粹主义派”则截然相反,要求特朗普遵守竞选承诺,在移民、贸易等领域采取强硬政策。而伴随着班农的失势,“民粹主义派”接近瓦解,与此同时,前海军陆战队上将约翰·凯利取代普里巴斯成为白宫幕僚长,“务实派”的力量也得到加强。这样一来,白宫幕僚成了“全球思维派”和“务实派”的天下,这原本有利于白宫的决策回归理性。


然而,最大的变量是特朗普本人,问题在于,他没有任何要改变或收敛的意思,当选前和当选后,他的言行举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与其说他是总统,不如说他还是一个真人秀明星。他一样使用推特,一样口无遮拦,一样热衷给人起外号和羞辱别人,一样把所有不利于他的报道斥为“假媒体”。显然,特朗普依然处于“在野”的状态,忙着捍卫和战斗,而不是建设和团结。对内,他经常毫不留情地公开数落幕僚和亲信,把彼此的分歧暴露于人前;前不久他就在推特不点名批评白宫幕僚长凯利有关墨西哥边境围墙的发言是胡说八道,坚持只有他说了算。而这些人对他的无知和自大也已经忍无可忍,蒂勒森和凯利几近公开地指责特朗普是个白痴。白宫管制班子的一盘散沙,由此可见一斑。


而对那些曾经帮助自己的人,特朗普毫不顾念旧情,甚至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愿意维持。班农是特朗普当选的大功臣。2016年8月他出任特朗普竞选团队负责人时,特朗普称与他相识“多年”。8个月后,当班农深陷困顿,特朗普表示在班农被任命为竞选主管时“不认识他”;在其竞选顾问乔治·帕帕多普洛斯被捕后,特朗普在推特上表示,“几乎没人认识这个年轻的低级别志愿者”,急于划清界限。然而,2016年3月他任命帕帕多普洛斯为竞选团队外交政策顾问时,称他是一个“出色的人”。这些过河拆桥的行径,让本已寥落的支持者越发心寒,士气低落。


在施政上,特朗普一上任就宣布退出TPP,并认为美国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问题上吃了亏,要求重新谈判;多次推出针对穆斯林的旅行禁令,严查非法移民,终止“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计划;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宣布退出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将海地和非洲称为“屎坑国家”,称呼金正恩为“火箭人”。凡此种种,除了制造分裂和争议,最大的功能是让特朗普永远处于媒体的聚光灯之下,永远众星捧月,不被冷落。对一个有着剧场型人格的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他最想要的。至于由此引发的后果,他并不是太在意。



美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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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和美国其他总统以及政治人物的最大区别,不是口无遮拦的表象,而是其他人即便靠某个党派的支持上位,上任也会呼吁国家团结,尝试推出一些弥合分歧、有利于公共利益的举措。特朗普则连做样子都不愿意,他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制造和煽动分裂和对抗,施政也毫不掩饰其只施惠于支持者和富人的倾向。说白了,他根本就不在乎反对者的意见和利益。


一年来,特朗普绝大多数时候都能获得逾八成共和党选民支持,但民主党选民对他的支持率却很少超过8%。在支持者眼中,特朗普在竭力兑现当初的竞选承诺,孜孜以求“美国优先”;而在反对者看来,特朗普的施政一无是处,他不仅不可能“让美国再次伟大”,而且在把美国推向深渊。套用里根的那句名言:特朗普不能解决美国的问题,他本身就是问题。


当然,特朗普的一年任期里也是有亮点的,特别是在经济领域。他刚就职时,美股虽已处于上升轨道,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仍在20000点以下,一年后道指爆升超过30%,近日更突破26000点大关,连带全球股市一片好景。


美国的其他重要经济数据同样亮丽,失业率从4.8%降至上月的4.1%;GDP增长保持平稳,去年第三季度的增速是3.2%,较前年第四季度即前总统奥巴马在任最后阶段的1.8%有明显进步。还有税改。去年年圣诞前美国国会通过三十年来最大规模的税改方案,一下子把企业税从35%下调至21%,其他阶层也大多获得税务宽减。这些都是特朗普的重大政绩。


但是,这些政绩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加剧了美国社会的分化。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2017年9月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虽然美国经济复苏开始惠及偏低收入阶层,但贫富差距继续扩大。最富1%家庭的收入占比增加至23.8%,而底端90%家庭的收入占比下降至49.7%,为这项调查有史以来最低水平。


如今,近5000万也就是1/6的美国人要靠政府发放的食品券生活。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桥水基金创始人达里奥最近在参加电视节目时警告说,如果美国再无视贫富差距,将会沦为巴西那样社会问题严重、积弊难除的国家。特朗普税改则加剧了这种情况,约有45%的税收减免将会流向不足人口1%的收入高于50万美元的家庭,约有38%将会流向约占人口0.3%的收入超过100万美元的家庭,而收入低于7.5万美元的大量低收入家庭处境很可能会不如从前。


而经济上的分化必然带来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分化。如今,主要在加州和纽约州的从事IT、金融等高附加值产业的受过高等教育、同情移民、拥抱全球化的美国人,和生活在中西部小镇乡村的从事制造、采掘等传统产业的只受过中学教育、憎恨移民、抗拒全球化的美国人,简直就不像是在同一国。


当然,这种分化是全球性现象,有不可控的成分,作为领导人应该想方设法消弭分歧,推动对话和解。而特朗普的做法恰恰相反,他有时鼓动一些人去攻击另一些人,把移民等弱势群体树为替罪羊;有时则是非不分,各打50大板,这种做法在2017年8月发生的夏洛茨维尔骚乱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白人至上主义者针对平民发动暴力袭击的情况下,特朗普居然呼吁“谴责来自多方的仇恨”,偏袒的意味昭然若揭。


值得一提的是支持特朗普的那些中下阶层人士,特别是那些在全球化竞争中失利的白人低学历男性,这些人注定将成为特朗普之类雄心勃勃的上层精英利用的对象和上位的踏脚石,他们会在言语上替中低收入者发泄不满,撩拨他们的愤怒,以他们的代言人自居,收割他们的选票,但这基本上只是选举的姿态,精英一旦上位,中低收入者就会被抛弃,他们的愤懑只能积攒下来,等待另一场选举。事实上,这也就是2016年特朗普的总统竞选之路,今天它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富豪民粹主义(pluto-populism)”。按这个趋势下去,美国的“巴西化”,可能未必是危言耸听。


2018年1月20日,特朗普就职一周年之际,华盛顿举行女性大游行。图为在林肯纪念堂前参与集会的人群



能弹劾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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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7日,美国Aeon网站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炫耀性消费已经结束了,现在都是无形消费》的文章,这篇文章认为在今天的美国,能经常阅读《经济学人》和《纽约客》这类杂志、身材健美,比穿名牌炫富更能体现一个人的社会地位。


如果拿这篇文章来对照特朗普,他无疑是后者:他从不阅读,而是通过电视和社交媒体获取资讯;他吃大量垃圾食品,无汉堡不欢,从不运动;他喜欢金色,把家中装饰得金碧辉煌,一家人都是名牌的狂热粉丝。而美国的传统精英,其生活方式更倾向于前者,在他们眼里,特朗普只是一个可笑的、小丑般的暴发户。从内心深处,他们就不认可特朗普是他们的一份子,虽然后者也很有钱。


可以说,特朗普和美国传统精英之间有着深刻的、根本性的价值观分歧。这是无论属于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很多精英在大选期间不支持特朗普的深层次原因。特朗普当选之后,他们之间的摩擦也没有减少。民主党自然和特朗普不咬弦,共和党的一些高层也时常和特朗普起摩擦。比如田纳西州参议员鲍勃·科克就明确表示,白宫成了一个“成人日托中心”,嘲讽特朗普行为乖张,不适合当总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麦凯恩这样敢于在医改问题上捅特朗普刀子的少数人之外,共和党上层越来越围绕着特朗普这个核心,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在税改的表决上,几乎所有共和党都站在特朗普一边。


最近,科克陪同特朗普乘坐“空军一号”出访。突然间,他们又成了哥们。按照《金融时报》的说法,如果说特朗普是有袋类动物,那么共和党就在他的育儿袋里。


事实上,共和党高层不仅屈从于特朗普,部分人甚至走得更远,开始投特朗普所好,无下限地吹捧和谄媚他。这在2017年6月特朗普内阁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这场“史上最奇葩的内阁会议”上,以副总统彭斯为首的二十多个内阁成员,争相对特朗普表忠心,彭斯的说法是:“能为一位对美国人民坚守承诺的总统担任副总统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时任白宫办公厅主任普利巴斯则说,“我们感谢你提供的为你的日常事务服务的机会,这是我们的福分。”


事后,美国媒体以表态的谄媚和恶心程度对各人打了分,公认只有国防部长马蒂斯等少数几个人保持住了尊严和体面。


共和党高层对特朗普的妥协,绝不是从内心深处接纳了他,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利益最大化之举。


一方面,特朗普推行的税改等举措,符合共和党一直倡导的小政府、“涓滴效应”等理念,自然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另一方面,特朗普通过煽动仇恨、找替罪羊等方式,把原本支持民主党的白人中下层选民拉到了共和党这一边。


特朗普的方式虽然为共和党高层所不齿,但结果是他们所乐见的。因为伴随着互联网等科技革命的发展,美国新崛起的富人大多是全球化主义者,属于民主党阵营;有人口优势的拉丁、黑人等也大多支持民主党,共和党的选民不断遭到蚕食,而特朗普替他们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食,把白人中低收入者争取过来,功劳委实不小。既然特朗普掌握着这些人的喜怒哀乐,那么为了选举考虑,也不能和特朗普闹翻。


除了共和党高层的支持之外,特朗普的基本盘也没有被动摇。尽管以自由派为主的美国媒体仍然在不遗余力反对特朗普,国际上对特朗普的挞伐也不断高涨,给人感觉特朗普随时可能下台,或者肯定无法连任。


但这些都只是错觉,因为现在反对他的那些人,在2016年的大选中本来就没有支持他。对特朗普的连任来说,问这些人的态度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原来支持特朗普的人的态度。而按照上文提到的民调,曾在总统选举中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有91%的人回答“还支持特朗普”。


这些人在特朗普过去一年的施政中基本没得到什么好处,是被特朗普用过即弃的一个群体,但他们仍选择支持他。这是因为特朗普虽然没能改善他们的境况,但至少做出了姿态,比如驱赶非法移民,禁止穆斯林入境,退出TPP,等等,这已经比以往的那些坐而论道的精英好很多了。很小的关切就足以让他们感动铭记,除了支持特朗普,他们其实没有其他选择。


另外,很多人寄予厚望的弹劾,成事的可能性也不大。当前,共和党手握参众两院多数议席,在多数立法议程上并不理会民主党。


未来,除非民主党在国会中期选举中实现翻盘,或者“通俄门”的调查出现突破性的进展,有了特朗普直接和俄罗斯勾结的证据,否则弹劾特朗普多半是政治幻想。


特朗普上任一年来,他的家人仍在不加掩饰地利用总统的名号经营生意,美国内部的分裂在持续扩大,美国的国际声望在不断萎缩。但美国的体制却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制约方式,除了体制设计时没想到会有特朗普这样的情形之外,美国传统精英的自私自利、不负责任和随波逐流,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而精英的衰败,往往是社会衰败的前兆。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第542期

原标题《特朗普之谜》

文 / 特约撰稿 赵灵敏

编辑 / 孙凌宇rwzkzx@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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