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话题|旅馆情结以及“在路上”

2016年4月16日10时46分内容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住过的那些旅舍,以及以它们为地标构建出的我们生命的轨迹。

人们有多少时光陶醉于住一间旅馆的“崭新的开始”,就有很大程度上不停喜欢一种“在路上”的感觉。据建筑学理论来说,人对空间的依赖主要体现在视觉空间、触觉空间、运动空间和心理感受。这种审美方面的需求解释了我们有时对于某一旅馆产生的直觉性喜爱和住久后滋生的依赖。这也是人们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始始终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原因。


如今让我比较难忘的一间旅馆是当时在爱丁堡的一间可以望见古堡的青年旅社(hostel)。那是我第一次去苏格兰。当时据点在曼彻斯特。某个周日任性地拎一个纸袋,就从曼城中产阶级的郊外社区,去往市中心的火车站。买了一张单程票。坐上了四个小时阔大车窗掠过浓荫绿色的英国荒野旅程。在利兹的时候上来一个北爱尔兰作家。男子。坐在我对面。忧郁阴沉的双眼,一脸乔伊斯风格的络腮胡子杂草丛生。总觉得在英国遇到的北爱尔兰人似乎都是有着某种天生的敏感和自身的沉重的。或许是因为这个民族本身就背负了太多。然后他开始说话。北爱尔兰口音也是很难懂的。他说他正在写一部小说,坐在英国各个地方的咖啡馆。开始说人生。开始说moment。开始说对人性是怎样一种失望以及在这世间是怎样一种痛苦。讲到暮色西沉。火车服务人员开始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了。清贫的北爱尔兰作家请我喝了一杯咖啡和盐醋味道的薯片。遥远的去苏格兰的旅程。作家以一种并不令人讨厌的搭讪方式说着自己的故事。我不知不觉也被听入迷了过去。心想这一切多好。心想这一切远离世俗是多么好。


然后我就在爱丁堡下车。瞬间走入一个感觉所有人都很高的城市。是确实到英国北方了。我想。身高都随着海拔而滋长。一处人们自称是苏格兰人而永不愿称是“英国人”的地方。我拎着小纸袋来到“游客中心”。问服务人员有没有旅馆可以介绍,以及在爱丁堡应该怎样玩。

英国一个比较好的地方就是这种公共设施很完善以及服务人员真的不会不耐烦。所以纵使是外国人,纵使是一场只拎着一个纸袋的单人旅游,也不会让你觉得孤寂和没有归属感,反而是自由和辽阔。人生的那个阶段十分享受那种成为global citizen的感觉。绝对自由。绝对讨厌被贴标签。

黄头发的英国女孩为我推荐了她说“能看见爱丁堡古堡景观的hostel”。价格不很贵,能交到很多朋友,而且,景观真的超级好。


我住在一间屋顶是斜的阁楼间。躺在床上,透过半透明毛玻璃的旧式贵族宅邸改建的hostel,可以看见爱丁堡晴朗湛蓝的天。晴朗,没有一丝迷惘,又充满着一种崭新、属于星星的期望。那时一切在这种瞭望中分明明晰起来。一种我们人生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以及很想迫不及待拥抱生活的冲动。

晚上从一间教堂改建的夜店归来。走进公共休息区域连接WiFi,上传旅行照片。休息间是那种典型的英式起居室样式。深黑色铁格子的欧式长窗房,边配红色天鹅绒曳地窗帘。维多利亚时期的烛台以及壁炉,古老三角钢琴。一个来自芝加哥的青年,在弹一首莫名哀伤的曲调。人们,或面对电脑,或三两谈笑,或拿一杯香槟独自站在窗前。古老的城堡,晚间被一种黄的绿的光打的,突然涌生出巍峨之感。

“我来自美国。”弹琴青年说,“从欧洲背包旅游至今。卖过热狗、当过酒保,在吉普赛人的房车里一连住几个礼拜。我不明白生存以及明天。我只知道,活在当下。当下很快乐、很温暖,是不是就够了?为什么要完成那么多世俗的任务?”

我的眼里突然涌出炽热的泪水来。然而却并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有多少时候,我们生命中其实就是要追求一些极简单的东西,然而却被更复杂的世界,所吞没了。


第二天,坐旅游巴士出游。旷远的苏格兰高地。一切有种被洞悉的梦幻。蓝到近乎于无羁的天。绿到无涯的青草。开旅游大巴穿kilt的苏格兰司机,在车厢内一轮一轮播放自己烧制的CD。用超难懂的苏格兰口音为我们介绍当地原创音乐。不那么被世界所熟知却又有着自己独特味道的高地音乐。也是一个,有梦想然后不得不屈服于世俗及生存的灵魂。我闭上眼,听着苏格兰风笛,一切有种绵软而化不开的忧郁。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所坚持的,原来正是别人所不屑的;而我们所那么极其特别不屑的,又是别人引以为珍宝的。

半夜有女孩簌簌回来的声音。三三两两,抱着啤酒瓶,在走廊里吃吃的笑。各个国家涌汇而来的年轻背包客。每个人人生都有大把选择横在前面无数条路可以选的感觉。任何事似乎都可以在一天之内发生也可以在一天之内结束的年纪。一种你可以发现自己无限潜力、有多远就能闯多远的阶段。可悲哀的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有时这种任性,往往只有几个夏天而已。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猝然而然的。


在康沃尔住过临海悬崖的一处旅馆。一片镂空接近于无的空旷向海长廊,早上在其间的桌椅上吃早餐。云、渺淡的天、昏蓝的海水。一杯黑咖啡喝了过去,能让人产生那么舒长的拥有人生的欲望。路易莎跟我说她和丈夫的“婚礼早餐”就是在这座旅馆吃的。新西兰过来的移民女子,遇到了眼前这个英国丈夫,居然前所未有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在他之前,她人生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不甘、不屑,都成了过去;而在她之前,他也觉得自身灵魂仿佛从未完整。他们年近六十才结婚。人生各自已经经历了太多。可是那天我看着她新婚的戴着戒指的脸,却是那种无可比拟的幸福的。如此满足、如此幸福。这样从容的幸福,是不是也只有欧洲才有了吧。

我能想象那个早晨她略有皱纹的脸在康沃尔郡晴熙阳光下所映照出的属于新娘的美。我能想象她微笑地扬起脸望向在场每一个宾客的样子。她跟我说丈夫的家人其实当时并不是多么赞成这门婚事。但我感觉,任何不赞成,在那天早晨那座旅馆他们所望向她足以融化一切的幸福脸庞的一瞬间,应该也都消解了吧。

《美国恐怖故事五》也讲述了一个旅馆的故事。整个“美恐五”也可以说是一部向《加州旅馆》致敬之作。很多人来了,很多人离去,而灵魂,却从未离开。滞留其间、永远被困。永远等不到,我们想要的人生。

威尼斯的斯拉夫河岸大道上有乔治桑住过的一处旅馆。巴洛克风格的扶手椅和沙发。穆拉诺吊灯自挑高天花板垂下。大理石壁炉。推开长窗,来到露台,即是临河的绝美景色。夜间在这里喝一杯香槟再望着夜光下泛着泪光的威尼斯流水,是惊诧,还是唯美,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有一家酒店。阿加莎·克里斯蒂在这里创作了《东方快车谋杀案》。据说内部装饰是紫红色和黑色的色调。是不是正好和推理小说写作的情境不谋而合。事实上,同是英国人的阿加莎和J.K.罗琳都有在旅馆写作的习惯。阿加莎的处女作《斯泰尔庄园奇案》,就是她母亲鼓励她去旅馆闭关而完成的。


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提到了巴黎的丽兹酒店。当时对于清贫的海明威来说丽兹或许是一种类似于天堂的地方。他在这里和朋友们研究时政,谈论赛马,马蒂尼也因海明威成了一款名酒。当时的丽兹酒店是一个如今世上罕有的不浮躁的“重视文学”的地方。海明威1957年重返巴黎丽兹酒店的时候,行李员还给他送来两只十几年前他存放于此的老箱子,里边保存着他泛黄的笔记本。于是,《流动的盛宴》一书,由此诞生。

日本作家泽木耕太郎在《深夜特急》中描述了香港一处叫“黄金酒店”的奇妙地方。廉价、复杂、冷气轰鸣、被褥凉潮发霉。而他却于其间,度过了一段极为奇妙而充满历险感的日子。致使他一次又一次续签,滞留于香港这个每一缕呼吸都有很多故事的东方神秘都市。后来他又住在马来西亚一处充满妓女的旅舍——妓女在那里接客进行交易,而她们所供养的小白脸,也同样住在那座旅馆。这样一种奇妙的景象也让他觉得颇为有趣,并和妓女及小白脸们关系不错,经常结伴一起出去玩。


然而,每离开一座美好的旅馆,就有一种不可知的伤痕烙刻在身上。就跟很多人每搬一次家就会抑郁一样。虽然“在路上”的灵魂是永远不能永久居于一个地方的,但是,每次收拾行李,还是会有不可描述的飘零之感。然而,这,也是自由灵魂所需要承受的代价。

那首经典的Hotel California。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地方的哪种酒吧,只要一听到这首歌,人总能被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结或氛围。昏黄路灯光,一座神奇旅舍,在那里,人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哲学上的感悟,一种心理中不可能抵达之境,或曾经抵达又最终失落的感觉。

我们的人生,无数次在路上。无数次住过那么多曾让自己如此难忘的旅舍。今夜我们到来,明朝我们离开,而生命中的烂摊子,永远不需要自己收拾。在任何旅馆所体会到的一切的美,都是短暂的,而正因为这种即将逝去的短暂,才将一切旅馆所能体会到的美的极致,无比勾勒了出来。

(部分图片由作者提供,部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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