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赵桥村的顾湘”,听上去也是一条好汉

2019年7月23日03时18分内容来源:理想国imaginist




2014年,顾湘从上海市区搬到赵桥村,这里靠近长江入海口,面对崇明岛。仅仅二十公里的空间位置偏移,带来独特的心理感受。


豆瓣《赵桥村》网友短评


2018年的冬天,编辑诗扬曾去过赵桥村一次。作为一个生活在北京的天津人,她对上海的各种地点都充满了狂想。例如她之前就很想去崇明岛,因为听说没钱但牛逼的孩子都会去崇明。


当车从上海市区驶入赵桥村,看着顾湘文字、画作里的植物、建筑和风景接连出现,仿佛她也穿越结界,进入了某种虚构。


豆瓣《赵桥村》网友短评


得知我们在编这篇文章,关于那天,她是这样回忆的:


“那天顾湘带着我在村子里和她家玩了一会儿,她家里还蛮乱的,但是同样收录进这本书里的几幅架上绘画放在屋子里显得非常好看,好像是蘑菇生长在属于自己的森林里。


她还带我看了一个她保留在屋子角落里的蜘蛛和蜈蚣的战场遗迹,在那场战役里蜈蚣和蜘蛛双双毙命,她把它们的遗体按原样留在那里两三年,都风化得有点像化石标本了。我觉得顾湘实在太温柔了。



微博、豆瓣《赵桥村》短评


顾湘最后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是关于戍边的。她跟一个女孩被游戏(ingress)分配到戍守边疆的任务,于是两人一起愉快地玩了一天。后来想想她比那个女孩大了快二十岁。我也好想在某个世界里为了捍卫些什么而去戍守边疆啊!”



在真的赵桥村里,她果真见到了沈老师的美丽的小菜园,森林里充满危险气息的拾荒人的垃圾屋。还去到了仿佛无名之地般的外环林带,按照顾湘在书里的描述,这里是这样的人出现的场所:


连我在内,出现在这儿的尽是些可疑的人。不受约束的人、局外人、没有一份白天上班的工作的人、流浪者、喜欢黑暗的人、“烧炭翁”、“牧童”,和隐士,在森林和城市的壕沟里,“他们赤脚采摘浆果充饥,用柳条编筐,......一边安慰对方一边编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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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读完《赵桥村》,你会发现这最终是一本讲述飞扬的精神的书,讲述存在一种自由自在生活的真谛,以及诚恳地去创作和真实地去生活才是人类所能享受的最大幸福。这本书里“没有什么可以登在杂志上的‘生活方式’”,只是一个数字时代下,关于季节与自然的故事。


今天,主页君与大家分享顾湘好友沈大成的文章,其中包括顾湘的16个自问自答,帮助大家更好地了解赵桥村里的生活。




《赵桥村》前传

作者:沈大成


有一年顾湘从周刊《外滩画报》离职,她原是文化编辑,我向她交专栏,交过的篇数不多。顾湘离职后我坐在家里等其他编辑联系我、与我说一声“请继续给我们写专栏”,但是一周接一周过去了,没人联系我,我可开不了这个口自己去问,尽管想写,也只好算了。


到2014年6月,顾湘搬到赵桥村。那时我在周报《上海壹周》工作,我同事项斯微常约顾湘写稿画画,写的画的都是猫。2014年8月底9月初,我就约她写住在村子里的事,形式是一篇假采访,就是自己采访自己,因为这个栏目就叫“自问自答”,统统是假采访,受访者爱讲什么就先问自己什么。我感觉我是约顾湘写赵桥村的天下第一位编辑。


不过又要到2017年,我去出版社下面的杂志工作,再约顾湘写小说画画,此时给她寄杂志,手填快递单才终于清楚那地方叫赵桥村,之前我都叫它“乡下”而已。


《赵桥村》的书拿到手很喜欢。


微博《赵桥村》网友短评


回忆和顾湘的交际,像圈子里的资源互换,你给我写稿,我给你写稿,你给我画书的封面,我给你发稿。唉其实不是的,其实不是的。只是我们作为创作和编辑的人,是没有离场的人。我们服务过的周刊和周报都已关门,我们曾经的同事大都转行,就剩我们还得干干这些,我们认真干的话也就不羞耻。换言之,我们是有延续性的人,所以有延续性的友谊。如今我眼前的世界变成了这样,我常常阻止自己对不认识的人产生同情,不然要同情很多,我不能心怀天下了因为我没有能力,我只想对我认识的、我喜欢的人比较好一点,所以我更爱顾湘,还有我其他的朋友们了。


下面贴一下2014年9月,也就是顾湘刚成为赵桥村村民不久后,刊登在《上海壹周》上的《住得很远的一个人》,我擅自觉得像《赵桥村》前传,前面的导语是我写的,问答部分顾湘写的,部分提及内容已经消失。




住得很远的一个人


顾湘有意思。许多稍有名气的人起初好像也有意思,后来就强撑出有意思,实际只是不停地发表俗见,没有意思。顾湘却能一直有趣好玩。以作家身份被人认识的顾湘,这两年似乎写作较少,画画较多,画小猫,画怪人,都有意思,但具体什么意思不好概括,所以问她:“你到底想画什么,反映的是什么?”她回答:“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要么你瞎编编!”



去年有一天,顾湘走在路上,她闲着没事,助人为乐,接受路遇的小朋友做市场调查,被问及职业,她说我是画插画的,眼看着小朋友在纸上写“画叉画”,也不纠正。现在她除了作家、“叉画家”,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作“住得很远的一个人”,她说这样介绍她比较好。


有的人很讨厌乡下,比如最近读到的奥地利作家托马斯·伯恩哈德就说谁要住在乡下,住在乡村人的头脑会萎缩掉,只会多愁善感地欣赏自然,避开城市对人的冲击,不积极利用城市的优势,这样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力……这样那样地大骂了一通。但顾湘觉得乡下不错,自从舍弃市区小屋,和她的两只猫——小黄、双色球——搬到乡下住以后,至今看起来也没萎缩掉。


《赵桥村》和顾湘的猫 (微博@顾不厌)


她住的房子挺大的,因此更显出主人财力不够,感觉没什么家具的样子,也没窗帘和洗衣机,东西经常坏需要修。她画画的情形是这样的:“画架摆在床的不远处,不大洗脸,用一个猫箱子当凳子坐,看到猫在床上睡得太开心就会到床上去趴一趴摸摸它。吃饭有点烦,我不太喜欢白天当中有件事要插进来打断,但是会饿没办法。”


顾湘画了画——许多是以小黄和双色球为主角——经常就有从朋友到陌生人问她要,她会分以下三种情况答复:“想给的人我会说好的,但是现在有点忙啊要等等什么什么的,‘好的’和‘但是’后面的内容都是真的。不想给的人问我要,我一般说不出口不好,就会说啊现在有点忙啊要等等什么什么的,就没有‘好的’。不认识的人来问,有时候会叫他去‘意思意思’买,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就不回答。”写出这些,请大家对号入座,不要勉强住在很远的一个画家。


《赵桥村》和顾湘的猫 (微博@顾不厌)


上面提到的意思意思(easyart-shop.com)是一家在线画廊,顾湘的一些画由它代理,放在那里卖就是因为顾湘不好意思自己报价钱,但是她经常连叫人去意思意思也不大好意思。


另外,顾湘最近在一家名字叫“一起”的餐厅开了“和你一起脑洞大开”首次个人作品展。她也是不太好意思提。和她说“你这样可怎么办,大家都要吆喝啊。”她回答:“就是不好意思啊……”


(文/壹周记者 沈大成)




顾湘的16个自问自答


问:为什么住在乡下?


答:因为我在城里的房子太小了,建筑面积三十几平米,一室户,我的桌子上堆满了东西没有地方好好铺开一张纸,可以画一些铅笔画或者不大的水彩画,还可以在杂物堆中放进一个画架,所以画油画的话,我最多只能画一张,放在一个铁架子顶端晾着,再画一张,就放在画架上,然后就不能再画了,得等它们干了可以叠起来或拿出去给别人以后再画新的,我还养了两只猫,如果没有猫,我家还能多放一些画,但我得把未干的油画放在安全的地方,那样就会有一些时候不能再画新的了,就在等老的画干。


猫很好奇,本事很大,在一幅油画旁边抖毛就会在光线中看到飘向黏糊糊的画面的灾难,我很爱它们,它们即使抓坏了我的画我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我还是想尽量也保住我的画。在乡下我可以住一幢大房子,有一个房间用来放那些等着干的画和一个冰箱,当然冰箱只是顺便放在那里……这个房间平时不对猫开放,不过它们会跟我溜进去参观。


《赵桥村》和顾湘的猫 (微博@顾不厌)


问:听起来是乡间独栋别墅!


答:嗯,听起来是这样的,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三棵广玉兰,我住在这幢三层楼房子的三楼,楼下的房间平时我都不进去,里面有着积了二十年的老灰和发展了二十年的蜘蛛势力,还有一个阁楼我也不去,我就在三楼活动,这是一幢荒置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住过的房子。


在我住进来以后,老化的水管通了水就漏了,在墙里漏,也漏出墙面,使得电路短路,有两次,在很热的夏夜,我就只好在黑暗中洗一个凉水澡然后早早躺在床上希望不要动可以不那么热,等待第二天电工的到来,因为村子里没有电工,而外面的电工不愿意那么晚来一个那么远的地方。现在这个房子还是漏水,我已经放弃了,因为大修水电太费钱了,所以楼下都是没有电的,天黑以后就要摸黑上下楼,只要别想可怕的事,就也没什么关系。不像听起来那么美,但也算不上糟。



问:乡下住得惯吗?


答:快递都能到,电商都能买,上海的乡村不过是跨出了城边一步的样子。我进城要花大约两个小时,不过我过去也不太出门,所以住在哪里都一样,我是个没什么“惯不惯”的人,去哪都住得惯吃得惯,其实是没有什么固定的“惯”。这里蔬菜水果都比城里便宜一点,蔬菜很新鲜。


问:那还有什么乡村的感觉吗?


答:我们村爱停电,城里已经没那么爱停电了吧。村子里许多房子租给了外省人,余下的本地人平常仍然耕种,屋前有菜畦,村后有田地。快递要到村口去取。还有摇铃的货郎和卖水果的人在村子里转。邻居用井水洗衣服。他们在空中扯了许多绳子,黄灿灿的丝瓜花爬得到处都是。


他们采摘植物回去派用场。夏夜里各式各样的虫扑在纱窗上,蝽从纱窗的缝隙挤进屋子绕着日光灯管飞扑,我只好用关上里间的灯打开外间的灯的办法把它引诱出去,像打开关上一层层舱门那样。有一天我看两只朱颈斑鸠在窗口树上筑巢,它们离我很近,没有察觉到我,我很开心。有时我骑车到邻村玩,邻村有大片的麦田,有人捞水藻喂鸭子,还有放在街角的一排收费洗衣机(露天洗衣店)。


问:组织大伙儿去你家农家乐好吗?


答:不好……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客的人,过去我的理由是我家很小、东西堆得太乱、没有地方让客人坐,那也是实情,但根本上我就是没有准备接待客人的,即使现在我住的地方挺大,仍然没有一个“客厅”那样的空间,我只有一个喝水的杯子,一个电磁炉,一个锅子,一双筷子,一个勺子,没有碗……我不太确定将别人迎入我的日常生活范围以后要一起干点什么好,将生活空间示人也令我局促不安,并且如果只是坐着说说话的话我又觉得不值得别人特地来一趟,会感到过意不去。



问:为什么画的是油画?


答:我外公是画版画的,我幼儿园时学的是国画,画竹子和兰花,临摹白描的菩萨和他们的手势,中学时画过一阵子日式漫画也发表在杂志上,但我没有受过正规的学院训练,因此各种材料我都有兴趣尝试摸索,现在也根据给我的时间和甲方的要求选择材料。


油画画得多其实主要是因为一开始我没有一张摊得开纸的桌面……我的桌上堆满了东西,和猫,它们拨笔挂上的笔,用宣纸和毛毡磨爪子……竖在画架上的画则不会遭此厄运,也不需要空旷的桌面。对我这样一个虽然也没有其它工作但算是业余画画的人来说可以画就行了,用什么材料不太重要。


问: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吗?


答:也许可以吧。我还不知道。自由有风险,收入不稳定。目前似乎有希望维持,但没有脱离紧张感。


问:因此而买彩票吗?


答:以前偶尔买一买,因为其实最不喜欢的就是钱了,比起其它东西——诸如时间、自由、人格、立场、良心、情感、尊严、名声、兴趣……真是什么也不舍得拿来换钱,怎么换都不划算,那么凡事总归有得有失,没钱也合理,我也坦然接受自己很难参与到有利可图的活动中去的事实。


只有用钱换钱是值的,就会想买一买。不过现在不买了,觉得普通人大概是中不到大奖的。而且既然凡事有得有失就也不该指望付出得少得到得多这种事。


问:如果突然得到一大笔钱你会用来干什么呢?


答:什么也不干。最多把房贷还清,然后过得跟现在一样,不暴买暴花,但就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不乐意干的事都不干,不用想着挣钱,想躺着吹风就躺着吹风。不干讨厌的事比满足什么欲望要要紧得多,我也没什么欲望。我现在就挺好,已经在过想要的生活,冒出“好想发财”的念头与其说是出于对财富怀有怎样的热情,不如说其实只是又对可能陷入贫困有点忧虑而已。



问:过去出版过好几本书,写过不少小说,为什么改画画了?


答:我对写围绕自己的那些事没兴趣,虽然小时候写过那样的书。由于雄心壮志,新的小说进展得非常缓慢,老实说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完成。


攀登高山时常感到无望,惟恐心有余而力不足。对“确切”的追求需要花很大很大的力气。单是行文上也经常陷入字斟句酌的泥淖。作为一件没有那么明确抱负和目标的事,画画要容易进行得多,可以练习和尝试放松,在一种创作里获得乐趣,现在也可以代替原来的上班获得收入,为写作提供援助金,因为那样一时半会儿写不出来、任性的写作总是需要干别的事来支持援助的。


一个人爬高山爬到半路抬头望望心里时常感到自己渺小,但也不想转头下山,低矮的山头或被游人占据,并不想去,休息休息看看野花卖卖茶水,想方设法还要继续往上爬,即使爬不上去,也没有办法,在雄伟的大山上看看山,做着喜欢的事,也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问:是关于什么的小说?


答:还没实现的东西就不要过多地谈论它了吧,说得再多都没用。不然跟画饼似的。


问:两种创作有什么区别?


答:我个人在写作中不太喜欢“思如泉涌洋洋洒洒一蹴而就”的写法,我不太能确信第一次凭感觉写下来的东西是合适的,我喜爱科学、考证和推敲,达到精确,最后把它固定下来,所以成品和脑子里想的是一模一样的,或者说是这个东西先在我脑子里,然后我把它从脑子里复制到页面上。


但是画出来的画往往和原本脑子里想的不太一样,过程充满了不少偶然性,这有时令我沮丧,有时带给我惊喜,一部分原因是我对材料并没有完全掌握,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有意去体验作为学徒和业余爱好者的自由度。


问:在画画上遇到的问题是什么?


答:有时不知道要潦草到什么程度好。潦草在这里不是个贬义词,甚至包含我有点羡慕的武勇不疑。比如说我随手涂个鸦、画个草图速写什么的,就挺好,很生动,把它画缜密细致完整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丢失了生气,或者一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也许看起来没那么好了,我觉得有点遗憾,但我又有一种质疑信手而就、追求“唯一确切”的倾向(这也可以补充说明之前那个问题,为什么没有选择水墨),我可以信手画出生动流畅的线条,可我不能确定它保留它,这种倾向制约着我,我时常就在想:什么时候是“潦草到这个地步就刚刚好可以住手、就让它这样去”的时刻(但一位胆大随性潦草的画家不会想这个问题吧),这种跟自己的斗争让我苦恼也是磨炼,假如我最后也摆脱不了制约,那也挺好的,因为那就是我,而且是被我自己认清了、反复琢磨和确认了的我。


问:叫“一起”的餐厅展出了你的画,会更想在画廊而不是餐厅办画展吗?


答:我记得在《东京梦华录》里看到过说当时有一间药铺,两面墙上挂的都是李成的山水画,当时就想:“哇!”有很多画从前都是挂在绸庄酒肆里的,而不是像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样在博物馆、美术馆里,当时也并不在画院里,我觉得挂在哪里有人看到有人喜欢都挺好的,“一起”是我朋友开的,在那里挂一挂相当方便,我是个很懒得添麻烦打交道的人。


问:喜欢的画家都有谁?


答:博斯,卢梭,巴尔蒂斯,亨利·达戈,赵佶,各国古代壁画,描绘生物的铜版画、水彩画,好多好多数不过来。


问:有没有什么梦想呢?


答:世界和平。


本文插图来自《赵桥村》(理想国2019年出版),顾湘绘。



【新书上架】



2014年,顾湘从上海市区搬到赵桥村,这里靠近长江入海口,面对崇明岛。仅仅二十公里的空间位置偏移,带来独特的心理感受。


仿佛置身RPG电子游戏,在《赵桥村》中,顾湘在城市寓所和村子的不同地点间漫游,在村外的汽车海与垃圾高原中冒险。她观察到菱在河塘里以斐波那契螺旋线展开,还见证了一场巨大的台风。最终这一切汇成一个数字时代下季节与自然的故事,一曲21世纪都市与郊区日常的咏叹调。顾湘的散文与画作充满细节,仿佛宽银幕电影,放映着当代生活的残破与宇宙永恒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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