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忆秦娥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 | 茅奖作品赏读

2019年8月23日08时25分内容来源:凤凰网读书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之一《主角》,被认为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一个以中国古典的审美方式讲述的寓意深远的“中国故事”。作者叙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人生的兴衰际遇、起废沉浮,及其与秦腔及大历史的起起落落之间的复杂关联。


一九七六年忆秦娥出场时,还不到十一岁。姐妹俩,她排行老二。父母亲更希望她们能招引来一个弟弟,因此,姐姐取名叫来弟,她叫招弟。招弟对上学兴趣不大。她想,上完学还得回来放羊,倒不如早早回家放羊算了。论条件,县剧团招收演员,是应该让她姐去的,她觉得她姐比她漂亮、灵醒。可家里觉得姐姐毕竟大些,还有用场,就硬是把她送了去。她舅胡三元是剧团的敲鼓佬,觉得外甥女唤招弟太土气,就给她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省城剧团的大名演叫李青娥,才照葫芦画的瓢。后来,易青娥还果然出了名,又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忆秦娥了。也许是这个名字耳熟能详,又有点意思,忆秦娥竟然从此就爆得大名,一步步走向了“塔尖”,终成一代“秦腔皇后”。


《主角》的作者陈彦说,这个故事不仅是个秦腔角儿的起伏史,更重要的是长达近半个世纪的社会进程史。忆秦娥的四十年,也是他自己成长的四十年,他要借忆秦娥之口一抒胸中的块垒。




她叫忆秦娥。开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后,才被剧作家秦八娃改成忆秦娥的。

易招弟为了进县剧团,她舅给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

很多年后,忆秦娥还记得,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是在一个太阳特别暴烈的下午。她正在家对面山坡上放羊,头上戴了一个用柳条编的帽圈子,柳叶都被太阳晒蔫干了。她娘突然扯破喉咙地喊叫,让她麻利回来,说她舅回来了。

她舅叫胡三元,在县剧团敲鼓。她娘老骂她舅,说是不成器的东西,到剧团学瞎了,作风有了问题。她也不知道啥叫个作风问题,反正娘老叨叨。

她随娘赶场子,到几十里地外,看过几回县剧团的戏,见她舅可神气了。他把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鼓,摆在戏台子一侧。他的整个身子,刚好露出来,能跟演员一样,让观众看得清清楚楚。戏要开演前,他先端一大缸子茶出来。那缸子足能装一瓢水。他是不紧不慢地端着摇晃出来的。他朝靠背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跷,还给腿面子上垫一块白白的布。他噗噗地吹开水上的浮沫,呷几口茶后,才从一个长布套里,掏出一对鼓槌来。说鼓槌,其实就像两根筷子:细细的,长长的。“筷子”头朝鼓皮上一压,眼看“筷子”都要折断了,可手一松,又立即反弹得溜直。几个敲锣、打铙的,看着“筷子”的飞舞,还有她舅嘴角的来回努动,下巴的上下含翘,眼神的左右点拨,就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地敲打起来。整个山沟,立马就热闹非凡了。四处八下的人,循着热闹,急急呼呼就凑到了台前。招弟是后来才知道,这叫“打闹台”。其实就是给观众打招呼:戏要开始了,都麻利来看!看的人越多,她舅手上的小鼓槌就抡得越欢实,敲得那个快呀,像是突然一阵暴雨,击打到了房瓦上。那鼓槌,看似是在一下下朝鼓皮上落,落着落着,就变成了两个喇叭筒子,好像纹丝不动了。可那鼓,却发出了皮将爆裂的一迭声脆响。以至戏开始了,还有好多人都只看她舅,而不操心场面上出来的演员。好几次,她都听舅吹牛说,附近这七八个县,还找不下他这敲鼓的好手艺。省城大剧院的戏,舅说也看过几出的,就敲鼓那几下,还没有值得他“朝眼窝里眨的”。不管舅吹啥牛,反正娘见了就是骂,说他一辈子就知道在女人窝里鬼混。三十岁的人了,还娶不下个正经媳妇。骚气倒是惹得几个县的人都能闻见。后来招弟去了县剧团,才知道她舅有多糟糕,把人丢得,让她几次都想跑了算了。这是后话。

她从坡上回来,她舅已经在吃她娘擀的鸡蛋臊子面了。
她爹在一旁劝酒。舅说不喝了,再喝把大事就误了。

舅对娘说:
“麻利把招弟收拾打扮一下,我赶晚上把娃领到公社住下,明天一早好坐班车上县。看你们把女子养成啥了,当牛使唤哩,才十一岁个娃娃么。这哪像个女儿家,简直就是个小花子,头蓬乱得跟鬼一样。

要是放在过去,娘肯定要唠叨她舅大半天。
可今天,任舅怎么说,娘连一句话都没回,就赶紧张罗着要给她洗澡、梳头。她舅还补了一句说:“一定要把头上的虱子、虮子篦尽,要不然进城人笑话呢。”她娘说:“知道知道。”娘就死劲地在她头上梳着篦着,眼看把好些头发都硬是从头皮上薅掉了,痛得她眼泪水都快出来了。娘还在不停地梳,不停地篦,她就把头躲来躲去的。娘照她后脑勺美美磕了几下说:“还磨蹭。你舅给你把天大的好事都寻下了,县剧团招演员,让你去哩。头上这白花花的虮子乱翻着,人家还让你上台唱戏?做梦吧你。”说着,又磕了她一下。

招弟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茫然,头嗡的一下就木了。
她可是连做梦都没想过,要到县剧团去唱戏的。这事,她舅过去喝酒时也提说过,说啥时要是剧团招人了,干脆让姊妹俩去一个,也好让家里减轻一些负担。她想,那咋都是她姐来弟的事。来弟比她漂亮,能干。她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主儿。娘老说,招弟一辈子恐怕也就是放羊的命了。可没想到,这事竟然是要让她去了。

洗完头,娘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她问:
“这好的事,为啥不让姐去?

娘说:“你姐毕竟大些,屋里好多事离不开。我跟你爹商量来商量去,你舅也同意,还是让你去。

“我去,要是人家不要咋办?
”她问。

娘说:
“你舅在县剧团里,能得一根指头都能剥葱。谁敢不要。

娘把她姐的两个花卡子从抽屉里翻出来,别在了她头上。
这是姐去年挖火藤根,卖钱后买下的,平常都舍不得戴。

“姐不让戴,你就敢给我戴?
”她说。

“看你说得皮薄的,你出这远的门,戴她两个花卡子,你姐还能不愿意。

娘说完,咋看,又觉得她身上穿的衣裳不合适。
不仅大,像浪浪圈一样,挂搭在身上,而且肩上、袖子上、屁股上,还都是补丁摞补丁的。就这,还是拿娘的旧衣裳改的。娘想了想,突然用斧子,把她姐来弟的箱子锁砸了。娘从那里翻出一件绿褂子来。那是来弟姐前年过年在供销社买的,只穿了两个新年,加上六月六晒霉,拿出来晒过两回,再没面过世的。不过两年过年,来弟姐都让她试穿过,也仅仅是试一下,就赶紧让她脱了。那褂子平常就一直锁在箱子里,钥匙连娘都是找不到的。

她咋都不敢穿,还是娘硬把绿褂子套在了她身上。
褂子明显大了些,但她已经感到很派派、很美观、很满足了。

姐那天得亏不在,要是在,这衣服不定还穿不成呢。

出门时,舅看了看她说:
“你看你们把娃打扮的,像个懒散婆娘一样。再没件合身衣服了?

娘说:
“真没有了。就身上这件,还是她姐的。

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唉,看看你们这日子。不说了,到城里我给娃买一件。走!

刚走了几步,娘就放声大哭起来。

娘突然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咋都不让走。
娘说娃太小,送去唱戏,太苦了。就是在家放羊,也总有个照应,这大老远的,去了县上,孤孤单单的,娃还没满十一岁呢。娘越想越舍不得。

舅就说: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娃去了,比你们的日子受活。一踏进剧团门槛,就算是吃上公家饭了。你扳指头算算,咱九岩沟,出了几个吃公家饭的?

算来算去,这么些年,沟里还真就出了舅一个吃公家饭的。

爹就劝娘,说还是放娃走,不定还有个好前程呢。

招弟就眼泪汪汪地跟着舅走了。

刚出村子,她舅说:
“得把名字改一下,以后不要叫招弟了。来弟、招弟、引弟这些封建迷信思想,城里人笑话呢。就叫易青娥吧。省城有个名演员叫李青娥,你叫易青娥,不定哪天就成大名演了呢。”舅说完,还很是得意地笑了笑。

突然变成易青娥的易招弟没有笑。
她觉得舅是在说天书呢。

易青娥舍不得娘,也舍不得那几只羊,它们还在坡上朝她咩咩叫着。

十几年后,易青娥又变成了忆秦娥。

在她的记忆深处,那天从山里走出来参加工作,除了姐的两个花卡子和一件绿褂子外,娘还硬着头皮,觍着脸,从邻居家借了一双白回力鞋,两只鞋的大拇指处都有点烂。
不过人家很细心,竟然用白线补出了两朵菊花瓣。鞋才洗过,上过大白粉,特别的白。虽然大了几码,娘还给鞋里塞了苞谷叶子,但穿上好看极了。她一路走,还一路不停地朝脚上看着。惹得舅骂了她好几回,说眼睛老盯在脚背上,跟她娘一样,都是些山里没出息的货。

多少年后,剧作家秦八娃给秦腔名伶忆秦娥写文章时,是这样记述的:


那是1976年6月5日的黄昏时分,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跟着她舅——一个著名的秦腔鼓师,从秦岭深处的九岩沟走了出来。

那天,离她十一岁生日,还差十九天。

忆秦娥是穿着乡亲们送的一双白回力鞋上路的……





易青娥跟着舅,在公社客房歇了一晚上。

公社好几个人跟她舅都熟,晚上来房里谝,还弄了半坛子甘蔗酒,就一碗腌萝卜,七七八八地干喝了半夜。易青娥睡在里间房,盖着被子,装睡着了,就听他们谝了些特别没名堂的话。有的易青娥能听懂,有的一点都听不懂。他们问她舅:剧团人,是不是都花得很?几年后,易青娥才知道“花”是啥意思。她舅说,都是胡说哩。有人说:“哎,都说剧团里的男女,干那事,可随便了。”舅说:“照你们这样说,好像剧团人的东西,都长在手心了,手一挨,麻达就来了。那是单位,跟你们这公社一样,要求严着哩。你胡朝女的身上挨,一胡挨,搞不好就开除球了。你们这公社好几任书记,不都招这祸了?”后来,喝着喝着,就开始审问她舅:“听说你胡三元,就是个花和尚啊!”都问他在剧团到底有几个相好的。舅死不承认,几个人就要扒舅的裤子。舅说:“有娃在呢,有娃在呢。”有人就把中间的格子门拉上了。她听见,几个人好像到底还是把舅的裤子扒了。舅好像也给人家承认,是有一个的。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舅就坐班车去了县城。
车在路上还坏了几起,到县城已是杀黑时分。易青娥东张西望着,就被她舅领进了一个窄得只能骑自行车的土巷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好久,终于有一个门洞,大得有两人高,五六个人横排起来那么宽,歪歪斜斜地敞开着。

舅说:“到了。

里面有个院子,院子中间有根木杆,上面挑着一个灯泡。
灯泡上粘满了细小的蚊虫。还有一蓬一蓬的虫子,在跃跃欲试着,一次次朝灯泡上飞撞。

有人跟舅搭腔说:
“三元回来了。

舅只哼了一声,就领着她进了前边院子。

所谓前后院子,其实就是一排平房隔开的。

整个院子很大很大,是由几长溜房子合围起来的。

易青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

前院也是中间竖了根木杆,杆子上吊个灯泡。
灯泡被一个烂洋瓷盘样的罩子扣着。无数的蚊虫也在拼命朝光亮处飞扑着。有的粘到灯泡上,有的就跌落在地下了。

地上是厚厚一层飞虫尸体。

前后院的灯杆下,都有一个水池子,有人在那里冲洗得哗啦啦一片响。

她舅刚走进前院,就有人招呼:
“三元,你跑呢,今天咱们在院子里逮了一条菜花蛇,刚吃完,你就回来了。

“吃死你。
”她舅说着,就领她走进一个拐角房里去了。

舅的房不大,摆了一张床,还有一个条桌,一把老木椅,一个洗脸盆架子。
房的正中间支着他的鼓。一个灯泡,把用报纸糊的墙和顶棚,照得昏黄昏黄的。

舅的床干干净净的。
被子和枕头,都用白布苫着。易青娥累得刚想把屁股端上床,就被舅一下拉了下来,说:“屁股那么脏,也不打一下灰,就朝床上赖。”说着,舅把枕头旁边一个很讲究的刷子拿过来,在她身上、屁股上,细细扫了一遍。舅说:“剧团可都是讲究人,千万别把放羊娃那一套给人家带来了。脏得跟猪一样,咋跟人在一起排戏、唱戏呢?

易青娥刚在床拐角坐下,就见一个女的闪了进来。
易青娥一下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上次在公社看戏,那个演女赤脚医生的吗?她吓得急忙从床边溜了下来。

那女的倒是和善,先开口了:
“这就是你姐的娃?

舅噢了一声。

那女的突然扑哧笑了:
“不会吧,这娃咋……”

不知她想说啥,舅急忙给她挤眼睛,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舅说:
“这就是剧团的大名演,胡彩香。叫胡老师。你看过胡老师戏的。

易青娥怯生生地点点头。

舅对胡彩香说:
“这回就靠你了噢。下个礼拜就考试,你无论如何得把娃带一带。先把唱腔音阶教一下,再给娃把胳膊腿顺一顺,能看过去就行。

胡彩香说:
“哎,这回报名的可不少,据说是五选一呢。

舅说:
“哪怕十选一呢,剧团人的亲戚还能不照顾?

胡彩香说:
“你看你才回去两天,就啥都不知道了。今早才开的会,黄主任说了,这回要坚决杜绝走后门的风气,团内团外一个样。

舅把牙一咬:
“嚼他娘的牙帮骨。不收我姐的娃,你叫他试试。

胡彩香急忙掩嘴说:
“你悄声点。小心人家听见,又开你的会哩。

“开他妈的个瘪葫芦子!
”舅骂开了。

胡彩香急得直摇头:
“你就是个挨了打,不记棍子的货!

“记他妈的瘪葫芦子,记!

“好了好了,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了,一搭腔,躁脾气就来了。
明晚又演《向阳红》呢,你知道不?

“给谁演?

“说是上边来了领导,专门检查啥子赤脚医生工作的。

“重要演出,那肯定是你上么。

胡彩香把嘴一撇:
“哼,看把你能的。我上,我给人家黄主任的老婆,还没织下背心呢。

“啥事嘛?
把人说得稀里糊涂的。”舅问。

“你不知道了吧。
那骚货前一阵,在县水泥厂弄了十几双线手套,拆呀缠呀的,不是老在用钩针,钩一件菊花背心吗?你猜最近穿在谁身上了?

“黄主任的老婆?

“算你娃聪明!
昨天晚上下了场雨,那女人就穿着出来纳凉了。你说这么热的天气,好不容易下点雨,都不怕捂出痱子来。嘿,人家就穿出来了,你有啥办法。哼,穿么,哪一天把那个米妖精,勾引到她老汉的床上,她就不穿了。”胡彩香说得既眉飞色舞,又有些酸不溜溜的。

舅说:
“都定了,让米兰上?

“人家今天把戏都练上了。

“让她上么。
明明不行,领导还要硬朝上促呢。看我明晚不把这戏,敲得烂包在舞台上才怪呢。

胡彩香又撇撇嘴说:
“吹,吹,可吹。小心明晚上给人家献媚,把糖都喂到人家嘴里了。

“我给她献媚?
呸!

胡彩香说:
“我就看你明晚能拉出一橛啥硬货来。

“放心,那些给哈领导献媚的,我都有办法收拾。
”舅把话题一转,说,“你可得把这娃的事当事。

胡彩香说:
“放心。你这窄的床,又是个女娃,睡着多不方便,就到我那儿睡几天吧。刚好,我也能给娃说说戏。

舅说:
“那就太麻烦你了。

“看你那死样子,还说这客气话。
”胡彩香说着,就把懵懵懂懂的易青娥拉到她房里去了。

胡彩香的宿舍跟她舅中间只隔了一个厨房。
房子一样大,里面摆设也几乎差不多。不过胡彩香毕竟是女的,房里就多了许多梳子、发卡、雪花膏之类的东西。走进去,先是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甚至有些刺人眼睛。胡彩香到院子里端了一盆凉水回来,又把暖瓶里的热水兑了兑,让易青娥洗了麻利睡。她就出去到院子里,跟水池子附近坐着的人谝闲传去了。易青娥听见,那些话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都与那件菊花背心有关。

易青娥洗完后,就上床缩成一团,胆怯地睡在胡彩香的床拐角了。

外面有水声,有说话声,还有笛子声、胡琴声、唱戏声。
再有夜蚊子的嗡嗡轰炸声。

易青娥突然有些害怕,把身子再往紧里缩了缩,几乎缩成了蚕蛹状。

在山里放羊,即使走得再远,她都没害怕过。
但在这里,她害怕了。她觉得唱戏好像没有放羊那么简单。她想回去,却又不敢对舅讲。她用毛巾被把头捂起来,偷着唤了一声“娘”,眼泪就唰唰地下来了。


易青娥也不知昨晚是啥时睡着的, 反正早上是被唱戏声吵醒的。 在山里, 一大早, 几乎都是被鸟和家禽的叫声吵起来的。 除了放牛娃的吆牛声, 偶尔也会有人喊几声山歌, 哪里还能听到这么好的唱戏声呢? 并且不是一个人唱, 而是好几十个人在唱。 有的在院子里唱, 有的就在自己房里唱。 还有乐器声, 也都是单打独吹。 一切就像山里的大蜂巢, 突然被人戳了一棍, 或是被谁拿石头砸了个大窟窿, 狂奔出来的蜂, 能噪咏得一条沟里, 几天都听不见人声水响。

易青娥看到的剧团清晨, 竟然是这样一个蜂巢遭劫的所在, 感到好新鲜的。 她就急忙穿了起来。 她看见胡彩香把房门大开着。 胡老师的一条腿, 蹬着门框的右下角, 一条腿, 却高高跷在门框的左上方。 两条腿像是撕开了翅膀的鹰一样,绷成一字状, 裆那一块儿, 甚至让平行的“一”字, 随着闪动的节奏, 还一次次变成了反弓形。 易青娥知道, 这叫压腿。 剧团人腿都很软, 她随娘赶场子看戏时, 就见他们随时随地、有事没事的, 都能高高地端起一条腿来。 脚尖随便就能够着鼻尖, 并且一边够着, 嘴里还一边在“咦咦啊啊”地喊嗓子。

胡彩香也在喊, 但声音好像压着。 见她起来, 才大声“咪咪咪嘛嘛嘛”了几下。

“来, 洗把脸, 我教你练练音阶、 音准。 ”胡彩香指了指脸盆说。

易青娥见脸盆里的水早打好了, 就轻手轻脚地洗了两把。 她想上厕所, 哼哼唧唧地问胡老师: “茅私……在哪儿?

“茅私? ”胡彩香一愣, “噢, 我知道了, 厕所, 是吧? 你舅原来也叫过茅私来着。 以后别这样叫了, 好土气的。

胡彩香把厕所位置一指, 易青娥就顺着墙角, 朝那儿溜去。

出了门, 她才看见,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高高端着腿的, 有靠着墙“倒竖阳桩”的。 很快她就知道, 那不叫“倒竖阳桩”, 叫“拿大顶”。 还有在院子里翻跟头的,玩棍的。 她不敢看, 只把眼睛杵在自己的脚背上。 走到舅的门口, 她听到里面的板鼓声, 敲得就跟铁锅炒豆一样啪啪乱响。舅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嘟儿——八、 达、 仓!仓才, 仓才, 仓儿令仓, 一打打, 才! ”她朝舅看了一眼, 见舅精力正集中着, 把鼓敲得, 自己两个腮帮子都胀多大。 她就急忙低头走过去了。

叫厕所的茅私, 大得吓人, 光女的这边就七八个坑。 蹲在里面的两个女人, 嘴里还在哼着戏。 她有些不好意思蹲, 就溜出来在门口等了等。 有出来的, 却又有进去的。 实在等不及, 她只好硬着头皮又溜进去, 在墙拐角低头蹲下了。

“哎, 米兰, 听说今晚《向阳红》 , 是你唱赤脚医生? ”一个女的问。

米兰这名字, 昨晚胡彩香老师和她舅好像提起过。 她就扯长耳朵听了起来。

“唉, 人家演得不要了, 让咱掠掠西瓜皮哩。

“胡说呢, 你现在是黄主任的大红人了, 还掠谁的西瓜皮呢。

那个叫米兰的好像很生气, 说: “谁嚼牙帮骨哩, 我还是人家的大红人了, 谁嚼的?

另一个急忙说: “看你这热脸子, 大红人还不好? 我想当, 可这黑板头, 当不上么。

那个叫米兰的, 一下提起裤子说: “谁再嚼舌头, 小心烂舌根子。 ”说着一冲就出去了。

另一个也不蹲了, 一边撸裤子一边说: “哟哟, 想朝台中间站, 还怕挨砖头哩。 看把你个碎×货能的些。 ”也出去了。

易青娥只感到阵阵害怕。 村里人也相互斗,相互戳黑窝子哩, 不是为葱蒜、 鸡蛋, 就是为地畔子, 可不像这剧团里, 好像都是为唱戏争哩。

她正纠结着, 就听隔壁男厕所里, 传来几个说话的声音:“你狗贼拿了半天大顶, 还把裤裆顶得跟帐篷一样。

“娶个媳妇, 帐篷一下就塌了。

“娶鬼哩。 你没看咱这女同胞, 都叫社会上的人号完了。 咱们也只好干球敲破炕板了。

“不用敲, 有办法。

“啥办法?

“用铁丝把那家伙捆起来。

一阵哈哈大笑声, 就听一群人又从男厕所那边哄哄闹闹出去了。

易青娥觉得剧团人太怪了, 都怪得让人接受不了。

回到胡彩香房里, 胡老师就给她教起拔音阶来:

“1——, 2——, 3——, 4——, 5——, 6——, 7——。

“都——, 来——, 米——, 发——, 索——, 拉——, 西——。

胡老师要求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朝上唱。

她嫌丑, 不敢出声。

胡老师就说: “唱戏还怕丑, 那就只好跑龙套了。 唱戏先得胆子大, 敢做动作敢发声。 这叫自信心, 懂不懂?

她就试着把声音往大里唱。 好在外面是一笼蜂的乱咏, 大声唱也就唱了。

没想到, 胡老师还有些惊讶:

“哎呀, 哎呀, 娃嗓子好着哩呀! 有人教过吗?

易青娥直摇头说: “没有。

是真的没有。 要说唱, 那就是放羊时, 在坡上乱喊过。 跟前没人, 着急, 不喊能憋疯。喊, 就唱。 有时甚至把嗓子都能唱哑了。 可那不是唱戏, 那就是山里人胡喊叫的歌子。 放牛的、砍柴的、 挖地的, 谁都能喊几句。 易青娥还生怕把人丢了, 没想到, 胡老师还大为吃惊, 端直去把她舅叫来说: “娃嗓子好着哩! 没想到, 音域宽, 还甜得很。 就是音准有点问题, 是没训练过。 不像是天生的左左嗓子。 要好好教, 不定还能教出个台柱子来呢。

舅就吹上了: “你以为呢, 没这点条件, 我还能把自家的外甥女胡乱朝剧团塞? 你知道不,她爹过去就唱过皮影戏, 还是远近闻名的好唱家呢。

“是不是?

“还能哄你。 现在是不让唱了, 要让唱, 到县里来唱, 把剧团有些烂唱家都能吓死。

“吹, 吹, 可吹。

易青娥过去倒是隐隐糊糊听村里人说过, 她爹是能唱皮影戏的。 她还问过, 爹一口让她把嘴闭了。 爹说胡说啥呢, 那是“四旧”, 爹啥时唱过了? 再胡说, 小心抽烂你的嘴。 她也不知“四旧”是个啥, 就再没敢问了。 要不是舅今天提起, 她把这事都快忘记了。

胡老师的肯定, 倒是让她有了信心, 这声音也就越唱越大了。

胡老师又给她教了些简单的动作, 要她考试时大大方方的, 说: “别蹴头缩脑的, 就保准能过。 还有你舅哩么。 谅他谁也不敢得罪了你那个‘刺儿头’舅。

易青娥就照胡老师教的, 先当着胡老师练,下午舅去排练了, 她又到舅房里练。 排练厅在舅房的斜对面, 易青娥听到那里整整响动了一下午。

晚上, 舅说让她去看戏, 并要她就坐在乐队的后边。 舅说底下有大领导, 不让闲人进观众池子乱窜的。

快开演前, 她就随着舅到舞台一侧坐下了。易青娥坐的地方特别靠后, 加上个子矮, 基本让乐队人挡完了。 她只能看到演员的头部, 再就是演员的上下场。 这反倒让她觉得稀奇、 新鲜。

啥叫演员, 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上场前还在拿棍相互戳着玩呢, 一旦出场, 立马就是干部、群众、 医生、 支书了。 尤其是下场, 在场上还立眉火眼、 提气收腹的, 刚一走进幕帘, 立马猴下身子, 就骂将起来: “贼他妈, 台上热得两个蛋都快焐熟了。

易青娥特别担心的是, 今晚演出会出事。为她听舅给胡老师保证过, 一定要把戏敲烂在舞台上的。 怎么敲烂, 她不懂, 但不是啥好事, 是一定的。

她舅在正规舞台上敲戏, 显得比在山村更威风。 乐队二十几个人, 都平摆着。 只有他, 是坐在一个高高在上的架子上。 架子方方正正, 比农村老八仙桌还大些, 但矮些。 舅把大小四个鼓围着身子摆着。 他一手操牙板, 一手操鼓尺。 他手上、 嘴上、 眼睛上的所有动作, 都跟乐队、 演员有关。 后来易青娥才知道, 敲鼓的, 在西洋大乐队里, 那就是指挥, 是卡拉扬, 是小泽征尔。怪她舅说啥话都那样冲, 那样有底气。

戏刚开始一会儿, 胡彩香老师就拿着一个喝水杯子来了。 她不坐, 是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朝台上睄着的。 尤其是米兰上场后, 她会不停地寻找角度, 从几个侧幕条处, 朝台上张望。 更多的时候, 她把眼睛盯着舅。 易青娥发现, 舅自开戏后, 就很少朝别的地方瞅了。 他只盯着演员的动作, 盯着拉板胡的, 盯着敲锣打镲的, 几乎没朝胡老师那里看过。 但他肯定知道, 胡老师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眼光, 是一直带刺盯着他的。

易青娥一直担着心, 可偏偏直到戏结束, 什么也没发生。 在大幕合上的时候, 拉板胡的还长叹了一口气说: “今晚这戏, 是演得最浑全的。米兰进步了!

只听身后“嗵”的一声响, 一片像石头的布
景, 被胡老师踢了个底朝天。 然后, 她看都没看谁一眼, 就气冲冲地走了。

奇怪的是, 大家也都不看胡老师的背影, 只看她舅。 有的还相互撇着嘴, 意思好像是叫看她舅的反应。

她也在看她舅。 她舅已经累得没了一丝气力, 完全瘫软在了椅子上。

大家就各自收拾乐器, 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了。

易青娥帮舅把擦脸毛巾扭了一把, 毛巾就跟刚从洗脸盆里捞起来的一样, 扭出好多水来。递给舅, 她舅连接毛巾的气力都没有了。 她就帮着舅, 把脸和脖子擦了一下。 她看见, 舅穿的背心和裤子都湿完了。 舅把屁股一抬, 椅子上的水, 正顺着椅子腿朝下滴答着。 演一晚上戏, 她舅的屁股, 连一下都没离开过椅子, 神情一直是高度集中着。 难怪她听舅抱怨说: 敲鼓就不是人干的。

舞台上, 领导一直在接见演员。 说些啥, 旁边也听不清。 舅好像也不太关心那些事。 他慢慢缓过劲来, 就开始用小布袋装着鼓槌、 牙板。至连那个大老碗一样的板鼓, 也被他仔细地包了起来。 易青娥要帮忙, 舅还不让。

就在舅快收拾完东西的时候, 几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其中走在最中间的, 是一个瘦瘦的、 高高的人。 他在冲舅笑。 易青娥一眼看见, 这人嘴里, 是镶着一颗黄亮亮的金牙的。那时候, 谁嘴里能镶一颗金牙, 可是太了不得的事了。 他们老家, 鹰嘴公社的书记娘子, 嘴里就是有这样一颗金牙的。 她见人老笑, 一笑金牙就露出来了。 金牙一露出来, 就都知道她是书记娘子了。

走在镶了金牙人旁边的一个人, 先开口
说: “胡三元, 黄主任专门来看你了!

易青娥就算把黄主任对上号了。

黄主任说: “胡三元, 领导都表扬了, 说今晚戏好。 大家都说你敲得好, 节奏把握得准。和朱副主任代表团上, 要口头表扬你一次! ”黄主任把朱副主任的“副”字咬得很重。舅却啥反应都没有, 还在用布套蒙着他的大鼓。

那个叫朱副主任的又说: “累坏了吧, 赶快回去冲个澡, 好好休息一下。 舅也没反应, 蒙完大鼓, 他就提起东西走了。

易青娥远远地跟着。

只听黄主任有些不高兴地嘟哝: “看这毛病。

那个叫朱副主任的急忙说: “累了, 是太累了。 唱戏这行, 有时敲鼓的, 是能活活累死在侧台的。

后来易青娥才搞明白, 那时剧团团长不叫团长, 叫主任, 说是革委会主任。

朱副主任自然就是副团长了。 有人也把朱副主任叫“朱副”的。

易青娥跟舅刚回到房里, 胡彩香老师就跟了进来。 胡老师二话没说, 照她舅脸上就是一耳光。

她舅竟然也没还手, 就那样木呆呆地杵在那里, 还像是犯了好大过错似的, 有点不敢看胡老师。

胡老师恶狠狠地说: “你不是说要把那狐狸精的戏, 敲烂在舞台上吗? 怎么不见敲烂, 反倒还朝浑全地箍哩。 你是吃了人家什么药了? 黄主任骚情呢, 你是不是也想沾点荤腥? 看那狐狸精的一对骚眼, 还一个劲地给你放电哩。 你那死鱼眼睛, 也一个劲地给人家乱翻白呢。 都不怕把眼珠子翻掉出来。 哼, 还哄我呢。 你狗日胡三元,就是个最没良心的东西, 团上批你白专道路, 活该! 咋不把你个哈枪毙了呢。

任胡彩香怎么说, 怎么骂, 舅都不开口。得急了, 舅才回了一句: “人家米兰的确下功夫了, 戏也进步了。 人家戏好, 我咋下手?

“呸! 不是骚狐狸的戏好了, 而是你的心肠变坏了。 把我的便宜占了, 又想吃新鲜豆腐了。胡三元, 你狗日等着吧, 等着再批判你这个黑板头的时候, 我还偷偷给你做好吃的, 让你钻到我怀里淌猫尿哩? 我这回要不第一个站出来, 揭露你这个大哈, 我就不是我妈生下的。 你就等着瞧吧! 呸!

胡彩香把门甩得“嗵”的一下, 走了。

易青娥感觉, 那顶棚都差点被震得塌了下来。

舅闷了好一阵, 才对她说: “你睡, 我出去走走。

她舅刚要出门, 那个叫米兰的主演掀门帘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棍, 硬要塞给她舅。舅就把冰棍转手给了她。 她那时还不知道冰棍是个什么东西。

米兰除冰棍外, 还给舅拿了一条新毛巾,说: “三元, 太感谢你了, 给我敲得这么好, 让我都不知说啥好了。 这还是我在省艺校学习时买的一条好毛巾, 送给你, 擦擦汗。 算是感谢你了!

“不要不要。 你戏进步了, 我好好敲是应该的。 ”舅说着, 就把毛巾朝米兰手上塞。米兰已退出门外, 把门拉上了。

舅拿着毛巾看了看, 正要朝里边抽屉塞呢,却见胡彩香又一冲进来了。

那毛巾只塞进去一半, 另一半还露着。

胡彩香: “咋, 还真骚情上了。 当着一院子的人, 就敢送货上门了。

舅还是没话。

倒是把易青娥吓得, 急忙把冰棍压在了枕头下。

胡彩香一把抓过易青娥的手说: “走, 到我那儿睡去。 你舅是个大哈, 可不关你的事。 我既然昨晚让你睡了, 今晚还过去睡。 ”说着, 就拉着她的手朝门口走。 都快出门了, 胡老师却一眼扫见了那条毛巾, 就立即站住了。

舅是想拿身子挡一挡的, 谁知胡彩香冲上前, 一把拉出毛巾, 端直戳到了舅的脸上: “这是啥? 这是啥? 看你还能背着牛头不认赃? 这赃物可是我和那狐狸精一起在省城学习时, 在解放路买的。 我给了你一条, 把你的脏脸还擦不净是吧? 还要再收一条, 留着擦脏沟子, 是吧? 我叫你擦, 我叫你擦……”说着, 胡老师操起桌上的剪刀, 克利麻嚓, 就把一条新毛巾剪成了拖把条。

剪完, 胡彩香又狠狠抓起易青娥的手说: “走! ”就把她跟斗踉跄地拽出了门。
院子里的人, 都用古怪的眼睛朝这边踅摸着。



本文摘自


书名:《主角》
作者:陈彦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年:2018-1
编辑:牧谣


知识 | 思想 凤 凰 读 书 文学|趣味

最值得关注的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