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靠在树枝上, 你的头枕在我肩上

2019年9月14日08时05分内容来源:冯唐

简单来说,老爸和老妈是阴阳的两极,没他们,我有可能看不见月亮,也领会不到简单的美好。





— 老妈—


自从我有记忆起,每次见老妈,我都觉得她蒸腾着热气,每一刻都在沸腾。我时常怀疑,英国人瓦特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老妈,所以发明了蒸汽机?老爸和她愉快相处的方式是装聋,大面积借鉴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禅宗心法。


老妈活到八十岁前后,肉身的衰老明显甚于灵魂的衰老。她还是蒸腾着热气,但是热气似乎不再四散,似乎都在头顶飘扬,肉身仿佛一个不动的耀州梅瓶,灵魂在瓶口张牙舞爪。


我也不敢和她睡在一个房子里,甚至不敢和她睡在一个小区。我睡在她隔壁的小区,按北方的说法,在冬天,端一碗热汤面过去面不凉的距离。


我不得不重新塑造和她愉快相处的方式。



在放弃努力之前,我最后的方式是顺势疗法。老妈的“三观”已经形成七十年了,我怎么可能修正它们?既然养亲以得欢心为本,那就毫无原则,往死里夸。


我想,既然老爸都能坚持六十年,我就替老爸用顺势疗法再坚持治疗我老妈,和她再愉快地相处六十年。



— 老爸—


老爸爱喝咖啡,加很多糖,加很多炼乳。自己喝美了,也让我们喝,希望我们也感觉咖啡很美。


后来,老爸也不太喝咖啡了。他说很难买到好的咖啡豆,炼乳都快全部停产了,自己磨咖啡豆、煮咖啡,太麻烦。老爸开始转喝茉莉花茶,北京到处买得到。他茶喝得很酽,一个大茶缸子,大半杯茶叶,一大杯水,茶水浓到看不到杯子里的茶叶。


我开始跟着老爸喝茉莉花茶。他的茶太酽,他总是单给我找一个小一号的杯子,从他的大茶杯中倒出一口茶,再添很多水,茶汤的颜色还是很深。



参加工作之后,我开始到处跑,居无定所,很少回家。


每次回家,无论四季,无论地域,老爸也没话,用他的大茶缸子帮我勾兑一杯稍淡的茉莉花茶,放我手里,算是告诉我,他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走开,让我肆意忙我的事情。到了他换大茶缸子茶叶的时候,再走过来,帮我也换新茶。


二三十年下来,我渐渐形成了习惯,无论四季、地域,接过一杯热热的茉莉花茶,喝一口,沉一晌,气定神闲——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消化一切傻×和浑蛋了。



— 兄长 —


我哥大我十岁,我鸡鸡还没发育的时候,他就带漂亮姑娘在楼下杨树和柳树之间溜达了。当时流行高仓健和杜丘,我哥也有鬓角,也有件黑风衣,话也不多。所以,他说的话,我基本都听。



有次见我哥,他五个礼拜没剃头,两个礼拜没剃胡子,须发斑白。戴了个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书,拒绝喝酒。我老妈问,你开始修佛?我哥说,两个目的。第一,给老妈看,我这么大了,不要老逼我为社会做巨大贡献了,什么去广西造水泥,去阿富汗开矿山,去埃及挥舞小旗子振兴华语旅游。第二,给冯唐看他不远的将来,不要老逼自己。书读不完,事儿做不完,心里那些肿胀,文字写不完。



— 外甥 —


你妈是我唯一的姊妹,你是你妈唯一的儿子,所以你是我唯一的外甥。


上次和你妈通电话,她说你改变巨大。尽管你还是长时间一个人关起门待在你的房间,但是天理已经开始起作用,你现在不只是打网络游戏了,你开始给你认识的小姑娘打电话了。



我记得你打网络游戏的狂热。


你妈说你或许是尚被埋没的电子游戏天才,我说或许只是痴迷。


记得多练习中文。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是人类创造的最美丽的事物之一,这些,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上次电话,你妈说你把外甥写成了处甥,你说你是我唯一的处甥,所以你妈很不高兴。



— 故乡 —


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待过十年的地方,就是他真正的故乡。之后无论他活多久,去过多少地方,故乡都在骨头和血液里,挥之不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广渠门外垂杨柳就是我真正的故乡。



这里曾是我身心发育的地方。我的肉身在这里从半米长成了一米八,我的心智在这里形成了世界观和人生观,肉身和心智一起在这里爱上姑娘,在这里反复失身、反复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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