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你太拼了

2019年10月22日09时35分内容来源:周冲的影像声色





其实,要想理解《双子杀手》,一定要先看李安。
这当然是一个大片。好莱坞班底,高科技,大制作。但李安说:除此之外,它还有别的嚼头。
这点嚼头是什么?
李安本人,是最好的入口。

“不孝子”李安
熟悉李安作品的人,大多都会有一种疑惑:为什么安叔一直在讲弑父?
父亲三部曲是这样;
《冰风暴》《绿巨人》也夹带了这样的私货;
而今在《双子杀手》里,他再次探讨这种关系。
这种执拗可能就是因为——
父,是生命之根。
也是文化的坐标原点。
时至今日,李安逢年过节回家,还要向父亲行磕头礼。
他父亲是老派人,有传统的愿,和传统的执。
他出生于江西德安,祖上做生意。后来家道中落,产业几乎卖光了。爷爷又遭受了不白之冤,被地方官绑起来,罚1300块大洋。经此一劫,长辈们立誓:子孙后代中,一定要加官进爵,荫蔽李家家族。
从左到右依次为:李安弟弟李岗,父亲李升,母亲杨思庄,李安
这个愿望,首先落在李安父亲身上。
李安父亲是厉害人。28岁当上江西崇仁县县长。后辗转去台,先后担任花莲师范校长,台南二中、台南一中的校长。
说起来,也是事业通达,但与祖辈希冀的“入朝为官”没有关系。何况还远在台湾。
爷爷去世时,托人带给父亲一句话:“你在外面另起炉灶。”父亲听了伤心欲绝。他觉得有愧于父老,未能叶落归根,承担光耀门楣之责。
等到李安出世,为祖上增光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李安身上。
所以李安是承担着一个父系社会的设定出生的,“你要如何如何”、“必须如何如何”、“应该如何如何”......
父辈早早为他定好了方向:成为士大夫,重建家门雄风。
但不凑巧的是,李安对功名仕途,没有一丁点兴趣。
甚至功课,也不是特别好。
在台南一中时,李安父亲是校长,李安是学生。作为校长之子,他是焦点,所有人都盯着,一举一动都被议论。
他自己也说,自己作为“校长之子”活了很多年。
这带给李安巨大的压力。
因为这意味着,他应该成为整个学校的表率。但他大学落第。再考,还是没中。颜面无光,愧疚得不行。
那一阵子,母亲命弟弟天天盯着他,怕他出事。
让他三考,不愿意。想着要去学戏剧。
“我一读电影就知道走对了路......”
“不晓得为什么,一导戏,大家就会听我的。导戏时,我会去想些很疯狂的事,而且真的有可能就给做出来了。我那么容易上手,也许这就是天分。”
如今重新看来,李安的行径,就是一种个体的反抗,从传统社会脱轨而出,去创造自我的常轨。
但那时候,李安没有话语权,也没有有力的“自我伦理”,来对抗“家庭伦理”,就忍着,怕着,将对父权的敬畏,藏进潜意识。
所以他极其压抑。
“我一回家就紧张。搞戏剧,我是跑得越远,能力越强,人也越开心。一临家门,紧张压力就迎面而来。”
那时候,他与父亲的关系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充满了对抗的张力。父亲不赞成、甚至不屑于他的选择。
光宗耀祖,是父亲的命门。
三教九流、卖笑逗乐,则为父亲所不耻。
有一度,李安也上台表演,作为男主角演一些莎剧。
父亲觉得闷气,觉得他像个卖杂耍的,用李安的话来说,“沦落为给人逗乐子的康乐队队员”。
后来去艺专学表演,去伊利诺伊大学学戏剧,父亲仍不改志,反复口提面命:要拿博士,做戏剧教授。
当李安第一部电影《喜宴》拿下金熊奖时,父亲还是希望他改行,“可以找些正经事做啦。”
《理智与情感》拍完,父亲依然说:“小安,等你拍到五十岁,应该可以得奥斯卡,到时候就退休去教书吧。”
那些年里,“戏”、“电影”成了李家的敏感词,一提起,气氛顿时变僵,需要立即转移话题来拯救。
对于一个中国传统男性来说,父亲的不认可,即是传统社会的不认可。再大的荣誉,也是空落落的。
于是李安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罪恶感。觉得自己是在瞎混,不干正事,很“不孝”。
这种挣扎,自然而然地投射在他的作品中。
李安执导的前三部电影,《喜宴》、《推手》、《饮食男女》,都在讲父子关系。
《推手》中的父亲最强势,儿子对传承不知所措;
《喜宴》中的父亲是位退休将军,最典型的父权象征,但却垂垂老矣;
《饮食男女》中的父亲失去了味觉,被儿女安排命运,最终在远离儿女的地方开始第二春......
越到后来,父亲的形象越弱。
李安说,拍完这三部,父亲就不再是一个障碍了。
弑父情结渐渐从潜意识中消弥,也从他的文化体系内涤除,就像一种净化,一种救赎。

“父亲”李安
再次提到父子,李安有了新理解。
这种理解,早已超出对抗、和解等单一互动关系。它是复杂的,也是更加耐人寻味的。
《双子杀手》中最重要的人物有三个:两个精神父亲,一个儿子。
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与“自我”,“人”与“克隆人”。但在人物关系里,他们的互动,更接近父与子。所以咱们先讨论这层关系。
两个精神父亲,都创造了23岁的Junior。一个创造他的身体——用科技克隆出了他。一个给予选择——让小克成为新的人。
这两个父亲很有意思。他们各有执念。
老亨利代表良知。
Clay代表结果。
前者要程序正义。后者要结果完美。
所以这两个父亲必须存在冲突。而冲突的着力点,就是他们共同创造出的儿子,小克。
作为一个克隆人,23岁的小克几乎一尘不染。他和老亨利一样,有着超强的身手。但也和Clay一样,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他的身上,有着两个父亲的基因。
每一个父亲,都会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小克身上被传承。
但这两个父亲的态度,又有显著的区别。
51岁的老亨利看见23岁的小克时,又惊又喜,责任感+保护欲全部涌上心头。
为了不让他杀人,不破坏他的内心秩序,保护他的赤子之心,老亨利站起身来,承担了责任。
这种爱,是无条件之爱。
Clay呢,也是爱小克的。当他在影片末尾,站在小克面前,说:“我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爱你。”但他要小克成为武器,替他实现梦想。也因此,他还造出一个克隆人,和小克一样去替他打天下。
这种爱,是利用之爱。
而这一点,与中国传统父母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本质是一样的:你是我儿子,所以你要光耀门楣;你是我女儿,所以你要替我争气。
这种设定出来以后,我们会发现,李安对父亲的腹诽,其实仍然是存在的。
而当两种价值观发生对撞,权威开始瓦解,我们该如何重建?
美国人会说:杀。
中国人会说:和。
李安选择了另一条路:当父亲不够完美,你仍然有选择——学习理想父亲,并且,成为理想父亲。
父亲仍在。
但父子已然一体。
在某种程度上,这里虽有西式的反叛,更多是中国人向往的“求全”,也是东方式的“圆融”,非常中国,也非常李安。
另外,《双子杀手》的叙述视角,不是小克。是老亨利。
这个设定,也令我感到李安的良苦用心。
前半生,他一直站在儿子的身份里。
后半生,他成为父亲。
当他成为父亲以后,他洞悉父亲的恐惧、责任、犹疑、谨小慎微......他把这种心理症结,统统放在老亨利身上,让老亨利代替所有父亲发声:其实,我们也有英雄时,我们也有彷徨时......
每一个父亲,都是老去的儿子。
但大多数年轻的儿子,都不懂得父亲。
影片不再从儿子的角度,去考虑弑不弑父,杀不杀死父亲。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理解了一个父亲的挣扎。
他怕老。
他身体机能减弱。
他甚至不敢面对自己。
而他最恐惧的,就是怕23岁的孩子,忽然有一天,成为自己最熟悉的敌人,说不通,讲不顺,打不得,痛苦得无以复加。
所以这部电影严格地说,是天底下所有的父亲,写给儿子的一封情书。
柴米油盐中看不见的父爱,日常纷争中发觉不了的父亲的泪水,365天日日重复的生活里被忽略的父亲的焦灼......这一次,李安全都说给你听。
所以,《双子杀手》里有双子。
一个是亨利。
一个是小克。
创造他们的人,正在屏幕之外,等着千万影迷的回声。
他就是父亲李安。
他没有了对抗。
也没有了委屈。
他与父权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幸存者李安
见到李安导演后,他一直在温和地说话。谈技术。谈电影内核。但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再过几天,我就能拿免费票了。”
他已经65岁了。
两鬓斑白。
但他像愚公一样,将电影技术的革新,义无反顾地扛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地凿,一块一块地挖。过程当然难。但一直没停止。
在场有人说,在电影圈里,熟人们会称他为“幸存者李安”
言下之意是,他是残酷的好莱坞电影体系下的幸存者。他有片拍,片子出来有人看,就已经不容易。
好莱坞的电影市场非常不讲情面。成,皆大欢喜。不成,无片可拍。不管你有多大牌,捧过多少奖。无数名导就此湮没,再无机会重头再来。
而华人在美国,更是受到重重限制。有显性的,也有隐性的。毕竟那不是我们的主流文化地。
所以李安是在抢时间。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赶在老去之前,尽他所能地,在技术上多拓展一点,多尝试一点。
《双子杀手》就是这样来的。
第一次听到故事时,李安也觉得一般,但它能承载他想要的技术革新,还是启用100多名特效师,用几年时间做了。
花了很多钱。
“花在CG上的钱,能请几个威尔斯。”可见烧钱程度。
两年以后,《双子杀手》上映。我是在北京看的120帧+3D+4K的场,震撼无比。
须发根根分明,泪、汗、鼻涕全都晶莹清晰,表情生动,动作流畅,完美复刻了一个真人。
如同再生。
它比《阿凡达》流畅,比《阿丽塔》真实,CG效果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完美的一次——
如果说其他电影中的科技造人,再生动,也多少令人感到:这是虚拟的。
在《双子杀手》里,你不会有任何怀疑。
年轻的威尔·史密斯,就是一个人。不是假的,也不是造的。
返老还童,不再是梦。
当苍老版威尔斯+年轻版威尔斯靠在一起,就会出现神奇的影像反应,似双胞胎,似梦,似影像,似父子。
这种效果,就是李安迷恋的光影反应。
而他也做到了。看过电影的人,都会惊叹于李安的斗志,更惊叹于李安的创新。所以北京首映场的海报上写着:李安的一小步,电影的一大步。
但李安是向来谦逊的。
他说:“总要有人来做这个事,那我就先抛砖引玉。
而在《双子杀手》上映时,他已经在写几个剧本。
他马不停蹄地冲刺,和老亨利一样,不甘心,不死心。
“每次我都是拼命去做,尽最大的努力,毫无保留。总觉得唯有个人的意志到位,才对得起大家,我才能够坦然。至于之后受到什么评议,也不要不服气,事情本是如此。”
他禀持着这种执念,成就了《双子杀手》;
他带着斗志与智慧,成为父。
何为父?
父不止是血缘,不止于身份。它是一种信念,一种文化。
这种文化里,有接纳与包容,有引领与开拓,有信任感与权威感,有爱与责任,有低回的失意与高蹈的荣耀,有面对百般纷争的“通”,有世故,也有坚守。
西方说:这就是教父。
中国人说:我们称之儒。
所以,虽然李安未承父愿,走上讲台,但已然成为文明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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