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台湾脏话里的“干你娘”

2019年10月22日10时30分内容来源:看电影杂志

以下文章来源于破词儿 ,作者六姨太

破词儿
破词儿

我们与电影有过床笫之欢


声川有个话剧叫《乱民全讲》。


说有这么个教授,致力于推广一种跟母亲有关的词语,简称“母语”。

经他研究,母语万变不离其宗,总少不了五大动词:干、操、日、塞、丢。比如“干你娘”。


黄信尧的[大佛普拉斯],角色一张嘴就是这三个字,还配了个旁白解释,说“大家都很关心对方的老母,这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怀”。


[角头]系列里也有,两帮火拼,喊着“干你娘把他店砸烂”。后来老大挨了枪子儿,嘴里还在骂:“干你娘,我的屁股,干!“


据不完全统计,[角头2:王者再起]中,”干你娘“足足有20句


还有最近的新版[斗鱼],小混混于皓跟议长的儿子比赛骑摩托,因为临时改变了规则,两边势力互相骂娘,差点干起来。

[斗鱼]

闭着眼都知道是台湾电影。


为什么?内地没这么骂的。不然,鲁迅当年写的就不叫”论他妈的“,而是”论干你娘“了。


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马小军偷看历史老师撒尿,骂的都是”我操我操我操“。《亮剑》里头,李云龙冲着二营长大喊,”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还有[让子弹飞],姜文青筋暴起,冲葛优吼: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惊喜!


姜文擅于通过脏话表达男主的雄性魅力,有网友统计,[让子弹飞]共出现了44次”妈的“


其实,别说现代的电影,就是古代的小说也没出现过”干你娘“仨字儿。


《水浒传》倒是有个”日你娘“,《金瓶梅》则有”养和尚、操道士“,《红楼梦》第九回闹学堂,茗烟冲着金荣破口大骂——
我们操■股不操■股关你鸡■相干,横竖没操你爹去罢了!
”干“这个字儿是真见得少。

但约莫五百年前,它还作为动词,大张旗鼓、卖弄风骚地出现在苏格兰民谣里,色眯眯不像话:
再会吧贞洁/当姑娘们降服于爱抚/那些小伙子用三招/玩闹中对她们这么着/又抱又摸又扯/就是要干她们一场
画家米开朗基罗也爱用这个字:”你要我在这干他娘的天花板上画什么。


跟他一个时代的安妮·博林也这德行。


博林是亨利八世的填房,伊丽莎白一世的亲妈,后来以通奸罪被论处,成为英史第一个被斩首的王后。死前还在问:”我要干他妈的人头落地了?


安妮·博林原本只是个侍从女官,却跟亨利八世偷情,撺掇他休了妻子,自己小三上位,一步登天。图为她与国王猎鹿


可是17世纪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干“在史料上绝迹了。连写《脏话文化史》的露丝·韦津利也无奈耸肩,”我无法确定它因何而消失。“


其实不是消失,是压根儿不敢写。


1858年,《牛津英语大词典》还叫《新英语词典》,声称要”记录英语中每一个字词“,却在看到”干、操、日、塞、丢“的时候,吓得手抖。


这些个编纂者,一来担心触怒民众,二来怕影响出版社利益,直到1970年才收录这种”母语“。


他们不知道,在此之前,”干“字儿早就满街飞了。美国词典编辑佛列瑟纳考证过,打19世纪末,它就被广泛用于情绪表达。


怪不得爱因斯坦老是骂,”这随便哪个干他妈的白痴都搞得懂。



但其实”19世纪末“这一考证并不严谨。


怎么讲,根据台湾史研究所发表的《西班牙人殖民台湾期间之漳州话词汇》所载,早在17世纪的明朝,就已经出现了”干你母一词。


相当于普通话的”操■妈“,台湾地区俗以”三字经“概括,意思是”我要和你母亲发生关系“。


但”发生关系“气焰小一半儿,好比抽过滤嘴香烟。”干你母“则是抽雪茄,韵律感与密度完胜。


透过这本《漳州话词汇(Vocabulario de la Lengua Chio Chiu)》手稿中的拼音符号,可以”听到“明朝时马尼拉以及北台湾闽南人的语言,一窥当时闽南人的市井环境


当时,西班牙人为了方便去福建传教,就在闽南人的帮助下编译了这本《漳州话词汇》。


之所以把脏话也添进去,主要是西班牙人怕闹笑话,这个出发点和后来刚到台湾的日本人一样。


1921年,日本人因对闽南语里边儿的脏话感到十分震惊,就派了大量学者研究、访查,后来还出了本书,叫《台湾风俗志》


不仅有”干你娘“、”干你开基祖“,还有泉州人骂漳州人的”干你大圣王(指开漳圣王)


《台湾风俗志》收录了台湾地区所有的脏话,甚至还有很多失传的骂法,以免在当地出差的日本人傻傻以为是在打招呼。图片出自第六章第十一节<恶口>


”干“原本写作”奸“,是”■交“的意思。[大佛普拉斯]里,Gucci在车上为老板做”肾脏保养“和”摄护腺排毒“时,说的就是这种意思:
你喜欢干叶女士还是干我?我要你干我,我要你干我。
■声浪语横流,叫人耳不忍闻。


[大佛普拉斯]


但多数时候,骂人者脱口”干你娘“,并不是真的打算从事这种行为,而是想借此侮辱对方,凌驾于对方之上。跟上面那个”干“不是同一门儿手艺。


这种情绪也能从台湾电影里窥见。


尤其八九十年代,经济复苏,琼瑶剧这种言情题材已经无法填饱人们的精神生活。就出现了一批导演,将镜头对准社会现实和生活悲欢。


比方说王童的[稻草人],背景是日占台湾末期,阿发和阔嘴每日辛勤劳作,仍然食不果腹,私底下不断骂”干你娘“,表达对日本人的不满。


[稻草人]通过小人物的辛酸、挫败和期盼,反映的是殖民统治下底层民众的艰难生活


侯孝贤的[悲情城市]也如此。


1945年的台湾,收音机里传来日本投降的消息,但本土人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转变。


当权者换了国民政府,腐败程度比过去更甚,民众”一下日本人,一下中国人,众人骑,没人疼“,陈松勇饰演的大儿子张口闭口”干你娘“。


侯孝贤的[悲情城市]极富乡土气息,片中的”干你娘“,一方面突出市井风味,一方面是国仇家恨与殖民心态的真实写照


这也是侯孝贤和杨德昌的电影中,众多区别之一——我说的是脏话内容的区别。

杨德昌喜欢骂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年魏德圣到杨德昌的公司当助理,“没有一天没被骂过。”吴乙峰听了就问,那你在现场的工作是什么?魏德圣说,“被骂。”

后来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杨德昌觉得张震未成年,跟他讲戏也没用,就把他拉到放道具的仓库里,乱骂了一通,然后把灯全关上,让他在里头面壁思过。

张震吓傻了,直到半小时后才被放出来。制片人余为彦说,“他才14岁,你有神经病啊!”

上图是魏德圣被问到“你的工作是什么”时的回答,下图是张震被问“杨导会不会飙脏话”

那么,杨德昌和侯孝贤的脏话有什么分别呢?

杨德昌生于上海,最常骂的其实还是内地的“操■妈”和“操■妈的■”,这些话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随处可见。

动画[追风]的制作人陈骏霖说,可能是他觉得“只讲台语的脏话还不够”,所以国语也有。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侯孝贤不同,他是在高雄长大的,算地道的台湾人,所以骂起脏话来更本土一些。

又是混过黑帮的,嘴里嚼槟郎,手指夹香烟,见谁都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


他喜欢拍人打架,拍两个帮子的人一言不合推桌子骂”干你娘“,至情至性,像他年少时那样。


就如[风柜来的人],几个男生打架时卯足了劲儿向对方踢打,嘴里不住地骂”干你娘啦“。不为别的,他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味道很足“。


[风柜来的人],几个男孩生于风柜、长于风柜,高中毕业后等待征兵,日子百无聊赖,每天赌博、打架


所以台湾的黑帮片,这句话使用频率最高。


比方说[艋舺],五个男生结为太子帮,踏入血雨腥风当中,嘴里是数不清的”干你娘“,这让他们有一种长大成人的错觉,更透出称王的野心。


[艋舺]


[角头2]则是在帮派打斗中一口一个,劈头盖脸,啃生鲜菜般爽脆,端的是豪气干云,又格外霸道。


[角头2:王者再起]


所谓力杀不如技杀,技杀不如气杀,说白了输人不输阵,跟《雪山飞狐》里的宝树大师出场就是”他奶奶的“一样,气势上唬得人一个冷噤儿。


但为什么非要”干你娘“,而不是干木头、干空气、干你爸呢?


鲁迅在《论他妈的》一文中写过,”攻击别人,先去瞄准他的血统。“但归根结底还是父权问题,台湾有一本叫《台味志》的期刊这么写道:
男人骂”干你娘“,会有”我是你老爸“、”我是你祖公“的优越感。
洋鬼子不懂,怎么骂半天还把自己搭对方族谱里去了?殊不知这种”称爹“的骂法儿古来有之,刘邦就曾自称为”乃公“——你老子我。


如此一来,对方会有一种被冒犯感。其来自于社会对脏话的禁忌,就如哲学家乔尔·范伯格所说:
由于强有力的禁忌和人们普遍准备违背禁忌的心态之间矛盾的紧张状态,使咒骂之语拥有了强大的表现力。
台湾地区的脏话禁忌尤其严苛。


就拿[翻滚吧!阿信]来说,顶埔车站那场戏,柯宇纶掂起棒球棍要跟司机干架,情绪已经怒不可遏,抛出的狠话却是”你想怎样“。


[翻滚吧!阿信]


作家荞麦也在微博上吐槽过,说“台湾人演黑帮片真的绝了,一群黑帮追到主角躲的地方,气势汹汹大喊道,’你给我出来面对!’”很快就有读者留言:不要,很围显内!

荞麦的微博和评论区

[斗鱼]也是如此。

开场,反派小哥一把掐住男主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请问一下你妈现在有空吗?

而那句“干你娘咧”其实只出现了一次,剩下的都是“有种单挑”、“你到底想怎样”、“我一定会讨回来”、“很厉害是不是”。

后来,眼见着男主就要把反派干死,剑拔弩张之际,他却拿着刀指着反派说,“不要仗着人多给我嗑烂饭。”

“嗑烂饭”是眷村土话,意思是“围殴”,我不知道反派听了什么感觉,反正我是不痛不痒。

[斗鱼],这大概是男主全片里说过最狠的一句话


造成这种对话产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地律法中的”侮辱罪


台湾网友依据法院判例,整理出”台湾骂人价目表“。《联合报》认为,每件个案法官认定结果不同,价目表可能要更新


但人类天生好奇,越受制约和压抑、阻拦与遮掩,就越想体会推开这扇门之后的刺激,骂上一句。


于是,”干你娘“变得口语化。


舒淇有一首《干你娘的车巴》,配了她教科书级别的娇喘。歌手罗百吉直接将”干你娘“仨字儿谱成曲儿,唱出来好不痛快。


电影[大尾鲈鳗]中,猪哥亮也是把这句话挂嘴边,心情好不好都要骂上一句,担水吃饭一样自然。


[大尾鲈鳗]


[跛豪]中,吕良伟饰演的闽南人吴国豪,甚至将这仨字儿作为口头禅,骂得字正腔圆,好像这么一来就经络疏通似的,在异乡有一种变相的安全感。


[跛豪]


[海角七号]的台词多少都带个”干“,像老北京胡同儿里的喷子德行,稀松平常却能渗进大脑皮层。


[海角七号]


脏话的力度和它的使用频率成反比

要让”干你娘“有足够大的杀伤力,就必须保持它的禁忌。


台湾人显然没有成功,大众被掌掴到麻木,”干“字失去了原先的意义,再没有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快感,甚至不足以用于强化语气。


它开始朝反方向发展,成为检验关系亲近疏远的工具。如露丝·韦津利在《脏话文化史》中所言:
一群人的关系越是亲近,讲起话来就越多咒骂。
所以[大佛普拉斯]的导演黄信尧说:兄弟之间,他不问你吃饱了没,通常会讲”干你娘吃饱没“,明明是关心,硬要装成我没在关心。


[大佛普拉斯],黄信尧认为,亚洲人对情感很保守,用优雅的方式反而讲不出话来,所以一定要加个”干你娘“,不是咒骂,是亲密


所以[角头2:王者再起]中,几个小弟脸上飘着红云,聚在桌边扒饭喝酒,每一口都像是最后一口,却依然能笑着说”干,没种的喝汤哦“。


[角头2:王者再起]


美国有一项针对老年痴呆症的研究,说患者虽然浑噩到连亲人都忘记,但还是能说说脏话。


其实这就够了,想起哪个老友了还能拄着拐杖、坐着轮椅过来互骂”干你娘“——不是脏话,是人味儿。


绝没有吹捧的意思。怎么讲呢,这个社会,已婚的不比单身的高贵,有孩子的不比丁克高贵,异性恋没比同性恋高贵,文明人也不比骂脏话的高贵。

只要没影响别人,谁也甭瞧不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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