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橙子熟了

2019年11月19日09时00分内容来源:人物


树如家人,连着故土的根。22年来,向永兴与树共生,与草枯荣。秭归的树如今蔚然成林,硕果枝头,念着他的好,也看着他,从身强力壮到白发如霜。




文|金宇



22年后故地重游,同一地点,同样的陡坡,当年的板车换成了农用三轮车。


问他什么感受,什么也说不出,把头扭向了远处的山河。


22年前,向永兴把家放在板车上。作为三峡移民之一,他奋力拉车的照片,登上当年的报纸,藏进秭归县水利和湖泊局的档案室。


官方数据显示,为了支持三峡工程建设,1992年到2009年,秭归县累计完成移民搬迁98425人,拆迁各类房屋275万平方米。


老照片里的向永兴,舍不得辛苦种下的脐橙树,在相距5公里的旧居与新家之间,来来回回折返300多趟,细细一算,竟有3000公里。


树如家人,连着故土的根。22年来,向永兴与树共生,与草枯荣。秭归的树如今蔚然成林,硕果枝头,念着他的好,也看着他,从身强力壮到白发如霜。


老人想着,会有下一个22年。那之后,他有个愿望,如果终将告别,他要把这些树托付给离家不远处,阿里巴巴脐橙数字农业基地,让它们好好活着。


22年前,向永兴用板车将600棵脐橙树移栽到新的家园

板车上的3000公里

向永兴生活在屈原的故乡,秭归县屈原镇。搬到新家的链子岩村,还叫链子岩村,二十多年后,连片的脐橙树依旧,故土与故人依旧。


当年39岁,今年61岁。他还记得那次迁移。


1997年,秭归移民搬迁工作进入最后阶段。在蓄水水位175米以下,向永兴培育五年的1000多棵脐橙树刚刚挂果,不及时移走,五年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总有搬不动的家当,但脐橙树得带走。


从果园到新地,要走五公里山路,全是爬坡。向家只有板车,村里的几辆机动车早已被占用。当时,全村人都在移树。


规定的搬迁时间一天天逼近,等不起。向永兴把脐橙树一棵棵连根带土挖出,放在板车上。他嘱咐妻子多挖点土。


他在前面拉,妻子在后头推。最艰难的一段山路,仅一米多宽,坡度近四十度,紧邻悬崖,万一打滑,力上不去,可能连车带人摔下去。


每次经过这段路,向永兴会把树卸下来,先把空板车拉过去,再把树一棵棵肩扛过去,重新装车再走。


向永兴每天最多能拉五趟,每次拉两棵。树挪死?不可能。」果树到了新家,必须立即种下,向永兴给它们正直了身子,培土浇水,然后长出一口气。


他不记得来回走了多少次,后来一算,家里600多棵树,一棵也没丢下——来回走了三百多次,累计近3000公里路。


三峡移民期间,秭归移民将最贵重的家当搬运到新的家园


同村的柳玉新,那会儿刚刚过门,婆婆分给她800棵树,这是小家庭的所有希望。柳玉新连板车都没有,实在没辙,只能喊来娘家人,小树用背篓背,大树四个人抬,一抬就是几公里,半天时间。


链子岩村支书杨涛回忆,当时,链子岩村移种的脐橙树超过一万棵。秭归县水利和湖泊局数据显示,整个秭归县移了超过5万棵脐橙。


六七十岁的老人,背着体积比自己大十倍的玉米茎秆,在山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年过六旬的向永兴现在下地摘橙,还是用肩背,背五十斤橙子,能走十公里。只是当时移树出力太多,腰身落下毛病,每到清晨五点,疼得睡不着。


房子烧没了,树是「家的种子」

迁往高处的新链子岩村,依旧紧依长江,两岸连山,云雾烟雨,轻舟弄水,峡江号子。出现在艺术作品中,是奇景;但景中人,并不觉得多美好。


往前倒推,还未没入江底的老村落里,都是土屋小瓦。扛树搬家时,向永兴的肩头通红。他想起了父亲。


向永兴的父亲是一名纤夫。土地养不活他的一家人,五个孩子,四男一女。父亲只能去江边,一群男人,长绳所系,弓着腰,喊号子,走不出山,望不见天。


链子岩周围,重岩叠嶂,隐天蔽日。光照不足,能种的作物很少。虽紧靠长江,但因地势高,土地难以得到降水润泽,连水稻也种不了。


家里的地,只能用来种柑橘。


自向永兴记事起,村里家家户户都种柑橘,但那时,果子卖不出去,就换不到粮食,柑橘也不能当米吃,于是常常饿肚子。


向永兴记事起,村里的人就靠脐橙生活


收柑橘的轮船,就停靠在江边。村民采下柑橘,一筐一筐背到江边。一斤三毛钱。有时,看卖柑橘的村民多了,商贩就压价,三毛降到两毛,「柑橘摘下来,不卖就只能倒掉,两毛也卖,一筐柑橘只卖十几块钱。」


商贩压价,愁;商贩没来,更愁。再坚强的汉子也耐不住,本地卖不动,只能背着背篓坐船到宜昌,走街串巷吆喝。来回折腾一天,也就卖个十几块钱。


到了山上安家落户,脐橙树给向永兴一家带来的收入没多没少,日子一如过往。尽管柑橘不值钱,但养活了家人。


2010年,一场大火烧掉了向永兴的家,近乎所有家产。老向仰天沉默。两个儿子把他夫妇接到宜昌,建议把家里的脐橙田卖掉得了,「家都没了,还要脐橙树干什么?」


向永兴暂时留在了宜昌城,但卖树绝对不行,「那是种子,家的种子。」


从宜昌到链子岩村,三个小时车程:先坐大巴到镇上,再换小面的回村。再远再周折,向永兴时不时总要上山,去看看他的脐橙树。「总不着面,它们孤单。」


向永兴


「你对它好,它早晚会还你的好」

「脐橙树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早晚会还你的好。」这是人和树一辈子的情感。


近几年,国家对农村脱贫的支持力度加大,村里的路修通了;县里也推出各种方式,解决脐橙的销路问题。


2018年8月,阿里巴巴将秭归脐橙引入阿里旗下电商平台——盒马、淘宝和天猫。


当时,向永兴正在宜昌城里,邻居打来电话,说阿里巴巴来收脐橙了,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他匆匆回了家。


向永兴的八亩脐橙,卖了十万元,每亩地增收近一倍。


收脐橙的人给他的价格更高,但收购标准很严,对农药残留等,样样都要检测。


有村民说,向永兴走了运,在宜昌没空回来打药,反而橙子卖得好。


向永兴说,不是没空回来打药,即便在家,也极少打药。他把树当成孩子,「你家孩子你总给喂药?」


「是药三分毒,打多了,对橙子树没好处,当年我千辛万苦把它们带着,现在得让它们活着。」


去年年底,向永兴回家过年时,还专门去了一趟水田坝乡,去看「别人是怎么对橙子树好的」。


每年,向永兴都会回家几次照料自己的脐橙树


在当地,阿里巴巴建了一个「数字农场」:浇水施肥全自动,果园要在海拔300米以下,必须是向阳坡;每颗果子附近有50到55片叶子,一颗脐橙要经过130多道标准检验……


向永兴羡慕:自己橙子若有这待遇,他在宜昌,用手机遥控管理,随时能看见它们,多好。


卖橙子赚了钱,向永兴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有关橙子的新闻,他都看,看了就给家人转发。


2018年,秭归县脐橙网销交易量近10万吨,鲜果和加工制品网销逾10亿元。湖北省农业农村厅市场信息处负责人称,秭归脐橙稳居该省单品水果电商交易额第一,已成为该省农村电商「第一果」。


2019年4月,阿里巴巴宣布首批「基地集采」商品,数以百万计的秭归脐橙,将被送达城市餐桌。


看到类似新闻,向永兴就跟在宜昌工作的儿子们炫耀,「你们看,我们的橙子成了香饽饽。」


现在,向永兴用板车拉来的脐橙树为他带来了全新的生活


双11到了,你的橙子熟了

22年,树叶还绿着,向永兴老了。橙子熟了,卖上价了,他开心。唯一犯愁的是,两个儿子年过三十,都未婚。大儿子谈了个女朋友,五年了还不领证。


向永兴心里干着急,但在儿子们面前始终没提过,「作为父亲,我没帮到他们,没有面子去催他们。」


直到拿到卖橙子的钱,他才开了个「家庭会议」,对俩儿子宣布,「你们要努力工作,赶快成个家,想买房子车子,我支持你们。」


老向突然觉得,那是他在儿子们面前,最有底气的一次。


他还拆了被烧毁的房子,原地重建,虽有点简陋,但总算有个归宿。只是每次回乡,二哥总留他在自家住,一起陪老母亲吃吃饭,聊聊天。


向永兴的母亲今年91岁了,一直由二哥抚养。老人总牵挂向永兴,「我的幺儿,命苦,我最担心他。」但向永兴一度很少回去,主要是没钱,不好意思空着手去。


不过自去年起,向永兴去看母亲的次数多了,还组织兄弟们在大酒店给母亲过90大寿,请了演出队助兴,请所有亲戚吃酒。


相守相随,人与人,人与树,似乎都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收完脐橙,向永兴一家欢聚了一次


在秭归,屈原镇、郭家坝、水田坝等主产地,当年农民一车车、一筐筐移栽抢救的脐橙,经过二十多年繁衍,面积超过40万亩,荫泽老农民及他们的后代。


如今,专职种脐橙的「新型农民」,过得不比城里人差。


水田坝乡王家桥村,王明金种的不到十亩脐橙,已被纳入阿里巴巴「数字农场」和「基地直采」项目。去年,他用十二万元收入,添置了净水器、空调、电视,还支持子女在城里买房。


「泥腿子上岸」,向永兴还没做这样的打算。


一周前,儿子说,双11到了,你的橙子熟了。向永兴又兴冲冲上了车,从宜昌回到了老家。


点击视频,和向永兴一起收获脐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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