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遥70!

2019年12月03日08时00分内容来源:中国艺术报

路遥1949年12月3日出生于陕北山区清涧县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今天是路遥诞辰70年的日子。他7岁时因家里困难过继给了延川县农村的伯父。1991年,路遥完成百万字巨著《平凡的世界》,这部小说以其恢宏的气势和史诗般的品格,全景式地表现了改革时代中国城乡的社会生活和人们思想情感的巨大变迁。


路遥《平凡的世界》书影


在《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后,这位风光无限、雄心万丈的著名作家却突然患上严重疾病,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不仅承受着十分难挨的病痛折磨,还接连经历了经济拮据、婚姻破裂、兄弟失和等等人间痛苦。1992,路遥因病在西安逝世,年仅42岁。


在路遥诞辰70年之际,我们编选了作家厚夫和航宇的回忆文字,从童年的坎坷、著书的艰辛、对女儿的挚爱三个时间切片,纪念这位与新中国同龄、记录时代足音的作家。




1988年,孤独 郑文华 摄

路遥的童年,
差点没了上学的资格


1957年深秋,经过快二十年的奋斗的王玉德,终于在郭家沟村扎下深根。


王玉宽和儿子卫儿(路遥的小名)一身疲惫地来到大哥家时,已经是上灯时分。卫儿见到了亲他、疼他的奶奶,也见到了大伯和大妈。吃过晚饭,他和奶奶、大伯、大妈以及父亲挤在一盘炕上早早地睡了。在清涧老家,他和大弟弟盖一床补了又补的破被子。而在大伯家,他能单独盖一床新棉被,铺一条新褥子了,这是他有生以来享受到的最好条件。


路遥的父亲和他最小的妹妹(右一)


王玉宽继续认真地做着“走亲戚”的游戏。他在大哥家无所事事地歇了两天脚后,终于在第三天早晨告诉卫儿,他要到延川县城赶集去,下午就回来,明天再领卫儿一起回清涧。其实,九岁的卫儿心知肚明,父亲是在撒谎,要悄悄溜走,把自己“卖”给大伯为儿。这本来是个撕心裂肺的情景,懂事的卫儿却装着答应了父亲的“谎话”,把眼泪咽到肚子里。

在陕北农村,成年人“顶门”为儿、继承香火是件天大的事情,往往要有家族的长辈主持仪式来确认。顶门为儿之人要叩头行礼,改口称呼所顶门户的父母,全心全意承担养子的责任与义务;而被顶门的父母,要在此后视养子为己出,绝不能偏心偏眼,对养子不好。不然,村里人会骂。当然,养子与养父母要解除关系,也必须在一定的场合有个说法。不然,村里人也会骂。倘若顶门人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双方大人要以一定的契约形式确定关系。然而,卫儿过继给郭家沟村的大伯,却没有这里面的任何形式。相反,卫儿还是以“大爹”与“大妈”的称谓叫着自己的大伯、大妈。大妈有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卫儿:“从今后你就叫我妈,郭家沟就是你的新家。”不料,警惕的卫儿却说:“我妈说我只能叫你大妈,让你们供念书才到你家。”孩子毕竟是个孩子,出卖了王家堡村那里亲妈的如意打算。大妈听到此话打了个冷怔,心里自然不舒服。她也给丈夫偷偷地诉说,结果遭到丈夫的谴责。王玉德心如明镜,顶门为儿是个难肠事。卫儿已经九岁了,要让他改口也难。在王玉德的包容下,卫儿一直没有改口,直到长大成名后,他仍然叫自己的养父母为“大爹”与“大妈”。


1963年的陕北农村,仍处于极端贫困的时期。对于王玉德这样移民来到延川、本身没有什么积累的“外来户”来说,再供一个孩子到城里去上学,这更让他无法承受了。


这年夏天,就在王卫国准备参加全县的升初中考试时,养父王玉德却下了一道死命令:不准考试,回村里“受苦”!这道命令,对于正处于学习兴致中的王卫国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王玉德不让养子考试,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来,他已经把卫儿供到“完小”毕业,对弟弟王玉宽有了个不错的交代。要知道,在当时“完小”毕业就已经算是“高”学历了,养子能断文识字,至少不再当睁眼瞎了。二来,像他这样的农村家庭,已经到“汗干力尽”的地步,再也无能为力供孩子上中学了。现实的情况是,卫儿“完小”毕业后,在农村劳动两年,就能说个媳妇结婚,生儿育女,过自己的光景。这也是为老人的心愿,对得起当初过继兄弟儿子时的初衷!历史而客观地看问题,王玉德当时的想法,是陕北众多农民普遍的现实想法。但是,已经在知识的海洋中开始畅游的卫儿,他心比天高,怎么会接受养父这道荒唐而离谱的命令呢?


卫儿明确告诉大伯,哪怕不让上学,但必须参加全县的小学升初中统考,他要证明这几年来是认真学习的,要证明自己是有能力考上的!王卫国的话在哀求中有几分倔强。他在城关小学小伙伴们的簇拥之下,走进了那个捍卫自己尊严的神圣考场。


考试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延川县唯一的全日制中学——延川中学只招收两个班一百名左右的初一学生,而全县却有一千多名考生。在如此激烈而残酷的升学竞争中,王卫国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名列“榜眼”位置。消息传来,郭家沟村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此时的王卫国心里,更激荡着强烈的求学欲望。他把“录取通知书”领回后,先是给奶奶和大妈看了,再给大伯看。大伯还是当初拿定的老主意,沉着脸,不吭声。


直到新生开学报到那天,王玉德才给儿子说了实话:“这学肯定不能上,天王老子说了也没用!”说罢,他递给卫儿一把小镢和一条长绳,要他上山砍柴。卫儿愣了一下,默默地接过小镢和长绳,跑到沟里扔了,然后独自进城去了。

路遥 郑文华 摄


为创作《平凡的世界》,
路遥是怎样阅读的?

一般作者创作长篇,大体想明白故事框架后,就可能鸣锣开张了。但是路遥却非常谨慎,如履薄冰,他严肃认真而扎实地开始了后来花费近三年的准备工作,因为他将小说定位于像“历史书记官”那样,创作一部全景式反映中国当代城乡变迁的史诗性巨制。要真正实现心中的宏愿,必须做扎实而认真的准备工作。


路遥《平凡的世界》大纲手稿

路遥首先从阅读中外长篇小说开始,学习和借鉴前人长篇小说创作经验。他给自己列了一个外国作品占绝大部分的近百部的长篇小说阅读书目,并认真读完其中的十之八九。在阅读过程中,他进行了认真的分析与研究,分析小说的主题,研究小说的结构。像长篇小说《红楼梦》他是第三次阅读,《创业史》他是第七次研读,他尽管对这两部小说烂熟于心,但还是一丝不苟地重点研读。他还反复阅读了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百年孤独》与《霍乱时期的爱情》,并认真比较了这两部小说的创作风格。


沉思的路遥


研读长篇小说既是路遥不断充实自己小说创作知识的过程,也是不断刺激自己构思的过程。这些工作虽未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对路遥小说创作帮助很大。他完全明白:“从某种意义上,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就是结构的艺术,他要求作家的魄力、想象力和洞察力;要求作家既敢肆意汪洋又能绵针密线,以使作品最终借助一砖一瓦而造成磅礴之势”;“真正有功力的长篇小说不依赖情节取胜。惊心动魄的情节未必能写成惊心动魄的小说。作家最大的才智应是能够在日常细碎的生活中演绎出让人心灵震颤的巨大内容”;“长篇小说情节的择取应该是十分挑剔的。只有具备下面的条件才可以考虑,即:是否能起到攀墙藤一样提起一根带起一片的作用。一个重大的情节(事件)就应该给作者造成一种契机,使其能够在其间对生活作广阔的描绘和深入的揭示,最后使读者对情节(故事)本身的兴趣远远没有对揭示的生活内容更具吸引力,这时候,情节(故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了……”


路遥在铜川煤矿采访

其次,路遥还阅读大量杂书,为他的这次创作腾飞做坚实的工作准备。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中披露,他当时阅读面很广:“理论、政治、哲学、经济、历史和宗教著作等等。另外,还找一些专门著作,农业、商业、工业、科技以及大量搜罗知识型小册子,诸如养鱼、养蜂、施肥、税务、财务、气象、历法、造林、土壤改造、风俗、民俗、UFO(不明飞行物)等等。那时间,房子里到处都搁着书和资料;桌上、床头、茶几、窗台,甚至厕所,以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随手都可以拿到读物。”


在高强度的读书活动进行到一定程度后,路遥又按既定计划转入到作品背景材料的准备工作。为了彻底弄清楚这十年间的社会历史背景,以便在小说创作中准确地描绘出这些背景下人们的生活形态和精神形态,路遥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逐年逐月逐日地查阅这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参考消息》《陕西日报》和《延安报》合订本。在他看来,报纸不仅记载了国内外每一天发生的重大事件,而且还有当时人们生活的一般性反映。他想方设法找到这些报纸合订本,逐页翻阅之。


路遥

病中的路遥,
努力满足女儿的一切


路远从北京回来,准确地说,女儿回到了路遥的身边,使平时严肃冷峻的路遥,一下就变得温柔和蔼了。因此他在这时候哪里也不想去,也不参加任何形式的社会活动,一心一意陪着自己的女儿。

1980年左右,路遥与女儿在一起

人们经常看到,路遥不顾自己身患疾病,领着他亲爱的女儿,欢天喜地地上街,兴高采烈地给女儿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眼看十二岁的女儿就要成为一名初中生,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和兴奋。那么怎样才能在有限的生命里,使自己的女儿成长在一个温馨而幸福的环境?他在不断满足女儿的要求,为她买布娃娃,买各种各样的玩具和漂亮的衣服,甚至他顶着炎炎烈日,坐着公交车,一个人跑到西安电影制片厂,给她借喜欢的录像带。

带着病痛,满怀忧郁和重重疑虑的作家路遥,平时目光深邃,心情沉重,但只要和他女儿在一起,很快就会变得慈祥可爱了,仿佛女儿让他上天摘月亮,他也不会匆匆摘一颗星星回来。

航宇和路遥母亲、女儿等


他常说,我从小受的苦太多了,绝不能让女儿吃一点苦,受一点罪,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满足女儿的一切,只有女儿生活得幸福,我才感到生活得有意义。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旦倒下,就有可能再也爬不起来。


路遥在西京医院病房


他的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记录了他的心境,在那个时候他就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境地:

我完全倒下了,身体状况不是一般地失去弹性,而是弹簧整个地被扯断。


其实在最后阶段,我已经力不从心,抄改稿子时,像个垂危病人半躺在桌面上,斜着身子勉强用笔在写,几乎不是用体力工作,而是纯粹靠一种精神力量的苟延残喘。


稿子完成的当天,我感到身上再也没一点劲了,只有腿膝盖还稍微有点力量,于是,就跪在地板上把散乱的稿页和材料收拾起来。


终于完全倒下了。


身体软弱得像一团泥。最痛苦的是吸进一口气都特别艰难,要动员身体全部残存的力量。在任何地方,只要一坐下,就睡着了。有时去门房取报或在院子晒太阳就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打盹,脸被水杯碰开一道道血口子。


我不知自己患了什么病。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一个人三天不吃饭一直在火车站扛麻袋,谁都可能得这种病。这是无节制的拼命工作所导致的自然结果。


……



路遥之所以如此忙着要装修自己的房子,还要急不可待地出版自己的文集,甚至从他的内心来讲,不愿和他生活了十多年的爱人林达离婚,他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走到死亡的边缘呢?


航宇在西京医院看望路遥


他把这样的“预感”深深地埋在心里,甚至包裹得严严实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就连他的爱人林达,也不知道他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


(本文摘编自作家厚夫的《路遥传》,作家航宇的《路遥的时间——见证路遥最后的日子》,两本书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配图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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