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获戛纳最佳导演,这部大师新作到底该如何理解?

2019年12月07日10时30分内容来源:文慧园路三号


《年轻的阿迈德》是达内兄弟2019年的新作。正如片名“阿迈德”富有中东特色的人名所提示的,影片旨在探讨近些年来欧洲移民潮下的宗教极端问题。


镜头聚焦于一个名叫阿迈德的中学生,追踪记录他如何受到极端伊玛目的怂恿,对女老师伊内斯展开三番两次的刺杀行动。电影节奏鲜明,保持了达内一贯流畅的风格。

但当我们看完电影,除了极端行为的不可思议,很难知道其他什么东西。尤其是阿迈德,对于这个年轻的主人公的情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对他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既惮惧又好奇。但在《年轻的阿迈德》中,导演几乎放弃了任何去理解人物的念头。




这次,达内为青春叛逆主题找到了一个新的动力装置,刺杀“异教徒”,而且是主人公阿迈德的女老师。电影通过母子间的对话,隐隐绰绰交待了阿迈德的成长背景。


父亲缺席,母亲酗酒,与家人疏离的阿迈德以牺牲在“圣战”的堂哥作为精神父亲,并以他作为“真正的穆斯林”的榜样。这算是为阿迈德的刺杀,提供了一个轻描淡写的成长背景。

电影一开始,阿迈德就以急躁的动作,表示他思想上的蠢蠢欲动。他急急忙忙从学校下课,不顾女老师伊内斯的道别,以便赶去清真寺做祷告。接下来,电影通过阿迈德与老师、家人、社工的对话,发现他是如此地“不近人情”,不贴礼、不握手、视小狗为不洁之物、因衣着问题对家中女性说出侮辱的言辞。我们发现,“极端宗教化”的阿迈德偏激令人惊讶。




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达内的摄像机,总是慢两步于阿迈德的奔走,像一个略带蹒跚但不舍不弃的跟踪者。人物先行,摄影随后,这样的影像风格看起来是一种诚实的现实主义做派,因为世界就是那么猝不及防。


但也正是这种错位,使镜头之眼始终游离在人物内心之外,留给我们全是关于阿迈德行动的踪迹。抑或说,面对阿迈德,达内只是隔窗遥看。跟随镜头的观众确乎在“看戏”,难以真正感受到阿迈德的心灵。

目光闪躲的中学生阿迈德,一个患宗教狂热症的屁孩,加上他为刺杀女老师可怕的处心积虑,这就是我们对他的全部所知。


至于阿迈德为何会如此地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电影中还有一些年轻人同为移民的后代,阿迈德却是单独的一个),为何他持续地痴迷于伊玛目那些荒谬的论断,或者他在那些犹疑的时刻作何感想,这些似乎都在电影的探讨之外。整部电影像是对一个观点的重复论证,当然,我们也记住了这个观点。




这个观点并不新鲜:无可救药的极端穆斯林阿迈德。某些时刻,比如社工人员问道“是你的宗教让你这样做吗”,这时,阿迈德几乎是被当做穆斯林年轻一代的代表,死守着他们可怕的遗产。


有一场学校的戏,很多穆斯林家长与女老师伊内斯讨论以歌曲的形式教授阿拉伯语。这场戏短暂而难得地展示了穆斯林对于宗教、生活态度的多样性观点。但家长们的讨论,最终随着阿迈德令女老师讶异的质问而结束。另外一场戏中,一位公务人员表示他愿意与阿迈德交流对《古兰经》的看法,结果因为阿迈德因为抽风似的逃跑而不了了之。

从这些稍纵即逝的可能性瞬间,电影立刻拉回到阿迈德宗教的偏执上。不论有意无意,中学生阿迈德也侧面带出来了移民潮下的宗教文化冲突问题。电影对文化间关系的处理上,显然还是“文化冲突论”的老调重弹。阿迈德丝毫不为女老师、母亲等女性温柔的力量所触动,即便是可爱如少女,也依然不能软化他。


相反,死去的堂哥,信誓旦旦的伊玛目,穆斯林阿迈德只服膺于男性那野蛮的力量。“对伊斯兰教刻板印象的加深”,这可能会让一些坐在电影院的“温和穆斯林”观众倒吸一口冷气。




年轻的阿迈德需要人性的教育,但却难以说服。一方面,电影为阿迈德刺杀老师而痛心疾首;另一方面,他终究不过是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大人的话听不进去。他需要自己吃点苦头,比如说干坏事时从高处摔下来,才能醒悟。在阿迈德掉下来的一幕中,我们明显有一种会心之感,那是面对小孩自讨苦吃时大人式的微笑。


关于《阿迈德》的访谈中,被问起为何这部电影中为何没有出现以往会的“救赎”时,达内兄弟之一回答:因为阿迈德一直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这个回答十分诚实,确乎,就像鲜有家长真正愿意去理解孩子一样,达内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探究阿迈德这个孩子的可能。

对于目下也作为欧洲社会问题的移民-宗教题材,达内显然避重就轻,像新闻一样选取一个横截面,但并未去深入探究。


或许是电影原本就意不在此,但更可能是无力触及。《年轻的阿迈德》暴露出一种典型的“恐怖分子”叙述学症候,那就是对此类人物的塑造流于表面。这样一种叙述学症候,同样也出现在美国作家尔厄普代克的小说《恐怖分子》中。只不过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国。




《恐怖分子》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艾哈迈德的十八岁的狂热的美国穆斯林。其中有一段,与《阿迈德》相似的叙述问题尤为显著。


在一个虚化处理的新泽西小镇,正值春意萌生的时节,艾哈迈德步行在上学的路上,他内心并不健康的宗教意识也开始冒头。这种苏醒的亢奋带着叛逆的气息,于是厄普代克借机开始为人物赋形,方法是我们常见的意识流:


去年他长高了三英寸,长到六英寸——更多看不见的唯物主义者的力量,在他们身上行驶他们的意愿。他不会再长高了,他想,不论在今生来世来世。若真有一个来世的话,心中有个魔鬼在嘀咕。


除了先知光耀夺目的神启之词们还有什么证据表明确有来世?来世藏在哪里?谁会永远守着地狱的锅炉添加柴火?怎样的一个无限之源能维持富裕的伊甸园?喂饱里面黑眼睛的美女们,让枝头为饱满的果实压弯,补充溪流和飞溅的喷泉,而上帝在其中,按照《古兰经》第九章的描述,永享极乐?热力学第二定律怎么办?


在艾哈迈德思绪的散步中,由景即思,而意识流独白的主要目的是转向神学主题。厄普代克在此安排了一个勉为其难的过渡:“他不会再长高了,他想,不论在今生还是来世。若真有一个来世的话,心中有个魔鬼在嘀咕。”很难想象,一个少年为什么在想到身高时,还会想到“今世还是来世”。


这里已经泄露出厄普代克虚构生硬的一面,但他主要还是为讨论伊斯兰教的天堂制造一个机会。接下来我们读到,主人公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坦白宗教认知,比如,他竟然自我提出“谁会永远守着地狱的锅炉添加柴火”这样的问题。试想,在宗教信徒的大脑中,这些难道不是不言自明吗?



厄普代克并非对宗教一无所知,他缺乏的是对信徒的了解。对艾哈迈德的心理描写如此出戏,主要原因在于作者以自己的声音代替,或者说排挤了人物可能的声音。“怎样的一个无限之源能维持富裕的伊甸园?”这是只有厄普代克而非艾哈迈德才能问出的问题。


对于这一段意识流描写,詹姆斯·伍德有几句犀利的点评:“厄普代克对进入艾哈迈德的头脑缺乏信心,更关键的是,对于让我们进入艾哈迈德的头脑缺乏信心,所以只好在他心灵之地上插上作者的大旗。所以他必须指出到底哪一章谈及上帝,艾哈迈德当然知道出处,却绝无必要自我提醒。”

当然厄普代克也并非缺乏依据。作家在想象人物时,根据《古兰经》的部分经文照本宣科。厄普代克砍掉其他伊斯兰教义的阐释学枝蔓,直取“核心”,以他从经书上摘抄下来的的英语译文发挥演绎,去触及那些狂热的危险分子。这种与人物的相遇,像与一个蒙面的塔利班握手,几乎让人颤抖。


可以想象,厄普代克在小说的准备阶段,如何精挑细选,再三确认那些句子在经文中的位置,因为他即将以此来创造人物。但很遗憾,这样一种源于纸面资料的做法只生产出脸谱化的人物。他在这里做得并不成功。



身处一个后911的时代,大多数美国和欧洲的读者,对于“恐怖分子”的认知被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和怜悯的道德情感所确定。达内和厄普代克均无法免俗,他们对作品中的人物之间存在严重的隔膜,于是,无外是基于人道主义震惊的、观念先行的塑造。所以,电影和小说最终也没什么新的东西出现,而观众/读者的想象和导演/作家的叙述一拍即合。

在厄普代克笔下,与青春期思想紊乱的艾哈迈德一体两面的,是美国人普通人的的破败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前者确实对后者构成了一种侧面批判,以便引发更立体的思考。尽管小说人物的内心戏粗糙,但在处理移民、成长和宗教冲突等问题上具有一种社会联动感。


这或许源于厄普代克,一位美国作家对少数族裔问题天然的敏感,愿意分担一部分责任给自己。但回到《年轻的阿迈德》,我们紧紧地跟随着电影的镜头,只能看到一个孩子在抽搐。

因此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许多观众对于最后一幕印象深刻,但也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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