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探索》到底和《2001:太空漫游》有何关联?

2019年12月08日11时45分内容来源:文慧园路三号


来源 |《Filmmaker》

译者 |Issac


《星际探索》是今年最受期待的科幻电影,尽管最后毁誉参半,但无论是在导演的作品序列中来看,还是置于科幻片这一类型的坐标系中,不可否认的是詹姆斯·格雷在努力创新,想要做出不同于他以往的作品或别的科幻片的内容,尤其是视效方面。


下面这篇专业采访,将为大家介绍两位被导演邀请担任咨询顾问的专业学者,看看他们在影片视效与主题方面是如何帮助导演创作的,包括先锋派艺术以及《2001:太空漫游》这类经典影片的启发。



请学者来当电影顾问的情况是很少见的,无论是何种体量、何种题材的电影(见鬼,甚至常常没有人邀请我们去验证学术界本身的表现)因此,令人惊喜的是,导演詹姆斯·格雷邀请布鲁克林的学者兼策展人里奥·戈德史密斯和佐治亚理工学院电影传媒系的教授格雷戈里·津曼担任其新片《星际探索》的顾问。


《星际探索》是一部感情丰沛、有关存在主义的科幻电影,它给格雷带来了某些挑战,在导演看来,探索先锋媒体的世界或许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所以,他找到了该领域的两位专家。



尽管实验电影和视频相对边缘化,但它们常常会服务于电影行业的研究和开发部门。传说,天联广告公司的高管们经常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放映布鲁斯·康纳的电影,偷学他那复杂的蒙太奇技术。


大卫·芬奇相当大方地承认,《七宗罪》里凯尔·库珀设计的场面,是为了向斯坦·布拉哈格致敬,而1999年的某位奥斯卡得主,则在纳撒尼尔·多斯基的电影《变形记》完成前一年,剽窃了该片中一个漂浮的塑料袋的画面。


《七宗罪》片头


但将实验电影作为大制作的制片厂电影的“发射台”,最著名的例子也许是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1968)。特别是,库布里克和他的视效专家道格拉斯·特朗布尔,在设计该片迷幻的“星门走廊”时,从许多前卫的抽象主义者那里获得了技术和主题上的灵感——尤其是约翰·惠特尼和詹姆斯·惠特尼兄弟、乔丹·贝尔森和斯科特·巴特利特兄弟。


此时,“延展电影”是一个新兴领域,众多电影人尝试用双投影、分屏、在移动的物体、水或雾上投影以及各种各样的环境格式来做实验,这些实践演变成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视频装置作品(先锋派电影学者斯科特·麦克唐纳声称,这些迷幻的作品也直接催生了“弗洛伊德激光秀”和其他受欢迎的天文馆节目


在迈克尔·本森的《太空奥德赛》一书中,他详细描述了特朗布尔在为星门走廊制作栅缝扫描的场景时,是如何决定通过将两个投影以“实时混合”的方式叠加在一起,来融合其同伴科林·坎特维尔制作的动画场面。



《2001:太空漫游》


虽然库布里克和他的公司在《2001:太空漫游》的制作过程中,确实受到了一些特定电影的直接影响,但最好还是采用一种文化研究的方法,来理解这部大型制片厂电影,是如何在某种程度上以与某些旧金山神秘嬉皮士所用的相似的电影语言而结束的。


这些都是属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时代精神的视觉理念,涉及到对物质世界的极限,以及对艺术处理意识和本体论问题的能力的广泛探索。这些想法,从最富有的工业导演到在赤贫中工作的工匠形象的手艺人身上,在文化产业的各个领域都有体现。



也许可以从这个方向理解格雷对当代实验电影的兴趣,尤其是电脑动画和其他形式的非客观电影。听到戈德史密斯和津曼的解释,格雷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库布里克转向前卫解决某些概念问题的启发。但他不想重复库布里克的做法。


相反,格雷想把他自己关于空间、身份和孤立的想法置于当代实验媒体中正在进行的更广泛的文化对话中。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这些问题的呢?


正如您将看到的,这涉及到对一些极为专业的领域的深入研究。在读我们的访谈时,准备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好搜索一些电影人的名字。你会很高兴你这么做了的。




二位是如何加入到《星际探索》这个项目的?


津曼:这得说回2016年,我和里奥在做一个名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电脑电影”的项目,这是移动影像博物馆的展览的一部分,那个展叫做“月球及其以外:图形电影及《2001:太空漫游》的起由”。


这个展览3月25号开幕,我们在28号收到詹姆斯·格雷的邮件。所以,显然他很想看这个展览。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了解这个放映项目,但他看了之后就找到我们。我和里奥当然知道他的作品,但我们之前和他没有接触过。你可以想象我们有多么惊讶。


邮件里,詹姆斯做了自我介绍,还说他在拍一部科幻电影,他很想了解过去二十年来的前锋电影,拓展这方面的知识,他特别提到他在努力发展一种区别于库布里克和《2001:太空漫游》的视觉语法。他看了我们展映的电影后很惊讶,那些影片包括詹姆斯·惠特尼、约翰惠特尼、斯坦·范德比克、A. 迈克尔·诺尔等人的作品。他说他在寻找视觉上的创意,问我们能不能帮他。



戈德史密斯:我认为詹姆斯对库布里克在创作《2001:太空漫游》时是如何与当代先锋艺术家对话的很感兴趣,他想知道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当代艺术家。在某种程度上,这听起来像是在追随库布里克的脚步,但他对回应近期的作品也很感兴趣。


我想,从他自己的学院派教育以及他自己对电影的痴迷来看,他知道战后的一些主要的先锋艺术家,像玛雅·德兰和斯坦·布拉哈格。但他对最近的作品了解不多,所以他找到了我们。



很明显,这是因为你们俩一起负责的那场展映。在与詹姆斯的合作中,你们自己在这一领域的工作有进展吗?你们是否做了额外的研究,并在这一类型中发现了新的东西?


戈德史密斯:当然,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说话,但我认为是这样的。我和津曼总是互相学习,寻找新事物。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机会,源于我们教授实验电影的经历,以及我们在这类教学课程中已经很熟悉了的许多电影。但同时,詹姆斯的额外刺激,鼓励我们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思考可能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们请我们当顾问,让我们读了剧本。我们并不是在直接回应剧本中的具体内容。例如,我们给詹姆斯看的一些电影,有的与太空有关,但有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没关系。他只是对广泛的视觉景观感兴趣,这对导演来说很常见。



津曼:2004年,我和里奥在纽约大学同时拿到了硕士学位,之后我们常常约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分享对电影的热情。所以,当詹姆斯对我们说:“你们能推荐一些关于太空主题的前卫作品吗?”,以及后来他对与孤独有关的电影感兴趣时,我们说:“我们可以!我们实际上是可以为你做这些的书呆子。”我的确认为我们确实有所发现,但是——


戈德史密斯:在我们的储备中,我们有一些精品,有不少我们想要展示的东西。

记者:当你带着某些电影来找詹姆斯时,他会提新要求吗?他是说,“是的,更像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是说,“什么都可以?”



戈德史密斯:他确实给了我们一些具体的提示,告诉我们他在寻找什么,但实际上他对学习新知识很感兴趣,对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也很开放。有时,他会对某些事情做出回应,会问些问题,或者提出特定的要求,但我们得到的反馈大多是他自己的热情和兴趣所在;他喜欢或不喜欢什么。


说实话,这项工作很有挑战性,但他对一些事情的反应各不相同。有时他没有特别回应,因为他正在努力拍一部该死的电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津曼:我想是这样的。2016年12月,我们采访了制片人詹姆斯·卡塔加斯和安东尼·卡塔加斯。我记得有几件事让我很震惊。一是詹姆斯想要追求的美学两极,也就是说,一方面是非常硬核的科幻技术,即非常有技术和科学基础的图像和技巧,另一方面,非常明显的,是超凡脱俗的视觉效果。我们绝对有责任提供后者相关的东西。


有一次,安东尼告诉我们,他们对话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我们、NASA的工程师和埃隆·马斯克!我和里奥说:“当然,我们就是和这些人共事。”但这就是詹姆斯的视野范围。他希望这部电影以某种现实为基础,但电影中会有一部分涉及科学以外的东西,以及如何将其形象化。



所以,你们都给他推荐了哪些电影?


戈德史密斯:我们涵盖了很多很多影片。像我之前说的,不是所有的都与太空有关,但我们努力寻找那些触及类似议题的影片。其中有拉里·乔丹2011年的《Solar Sight》,这部影片一定程度上其实不太能插进一部科幻商业片中。但很明显,它创造了某些不同的视效,处理的也是类似的主题。


还有杰尼·利奥塔2005年的《Eclipse》;这一部也强调了那些主题,不过是以更加委婉间接的方式。甚至还有更加抽象的作品,与太空旅行或太空探索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比如茱迪·麦克2013年的《让光闪耀》。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影片,如彼特·契尔卡斯基的《外部空间》(1999),推荐这个有些许鲁莽。我们还推荐了一些以其他媒介,如数码和视频,来创作的导演。


《让光闪耀》


津曼:我和利奥在半年的时间里给詹姆斯发了大约40部不同的电影。我们的理解是,他把所有的作品都拿给(摄影师霍伊特·)范·霍特玛,并和他一起看,然后我相信在团队聚在一起的时候,他又会再看一次,还每周在他的公寓里举行放映会,在那里他们会看我们发的所有东西,然后讨论。所以,他在用这些电影做一个小型影院。


我们给他看了塞布丽娜·雷特2014年的《Sightings》,这是一部很有趣的几何图形的抽象电影,给你一种走道或迷宫的感觉。我们还给他发过Takeshi Murata 2005年的像素错乱的《Monster Movie》,以展示一种全新的迷幻艺术可能的面貌。他对布拉哈格很熟悉,但我们想确保他对《恒星》(1993)也很熟悉,这是一部手绘影片,导演称其为“对外太空的视觉想象”。


我们还发过皮埃尔·于佩尔、肯·雅各布、佩吉·阿维什、斯托姆·德·赫尔希、雅各布·乔奇……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推荐了很多。就像我们之前提过的,詹姆斯乐意接受很多事物,不管是有年代的视频艺术,如约翰·桑伯恩和迪恩·温克勒1985年的《Luminare》,还是更现代的东西。


我觉得我们还给他看过罗恩·海斯的音乐视频《Let’s Groove》,詹姆斯说他儿子很爱这一部(大笑)。我们试图涵盖很多内容。



《恒星》


听了这些片名,就会明白,在太空——外太空,美国宇航局等等——和电影空间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我想这也是你们对这项任务的理解吧?


津曼:是的,我们开始考虑其他类型的空间——不仅仅是外太空,还有隔离和边界的空间。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给他发詹姆斯·班宁的《十三湖》(2004)和本·里弗斯2011年的《海上两年》等作品,这些作品显然与外太空毫无关系,但它们都是对空间和景观的想象。


直到去年年底,我们接到了詹姆斯的电话,他被困在了一个视觉效果问题上。那是2018年12月,我们已经没再给他推荐电影了。但他一直致力于视觉效果的研究,却因为试图将一些非视觉的东西视觉化而受挫。


基本上,他的问题是“如何将无形的东西形象化”,他不想走CGI的路线。就在那时,我和里奥给他寄去了一些詹妮弗·韦斯特的作品,她用糖果、颜料、体液等各种材料制作出了精美的手工电影,创造出了这种斑驳的或变质的美丽的彩色抽象画。这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而很多时候我们可以追求自己的想法。



戈德史密斯:那时候我们有寄托尔斯滕·弗莱斯的作品吗?


津曼:有啊,2007年的《Energie!》。

戈德史密斯:是的。津曼的博士研究方向是手工电影,我们都对早期的电脑电影、早期的动画形式以及实验性的、并非基于相机的作品感兴趣。所以,有很多工作都倾向于那个方向。我们不知道《星际探索》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创造这些特效或图像,好让它们能够在银幕上呈现出太空旅行的体验或各种状态,显然我们要考虑得尽可能地宽泛。



你们直到最后也是这样来来回回地讨论电影吗?


戈德史密斯:肯定地来说,是有一点。他总是反应很快。他很忙,但他还是会很积极地做出反馈。有几次他突然问了我们一些问题,但我想他主要是在和他的团队谈话。除非我记错了,不然我觉得我们没有过很深入的谈话。


津曼:我还想提一下,我和利奥发送的所有东西,我们都做了笔记,来提供一点背景知识,或者引用了电影人的话,或者有时是我们自己对它们的简短解释,以及为什么它们可能帮得上忙。但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我俩都喜欢并支持实验媒体艺术家,也会与之合作,现在我们正在为20世纪福克斯的一部商业电影提供咨询,该公司现在是迪斯尼的一部分。



戈德史密斯:这是他能理解的,也是我们在第一次谈话中谈到的。他非常清楚他拍的是一部商业电影,而我们给他看的作品来自一个非常不同的背景——无论是在制作上,在美学上,还是在政治上,在经济上。从我们第一次谈话开始,他就对这个问题非常敏感。


我还应该说,我们主要是把网上现成的东西发给他,或者告诉他这些东西可以在哪里订购。他工作的时候拥有各种不同的资源,也有着不同的限制,很明显,他在很大程度上知道他的创作过程、他的作品和我们推荐的艺术家的作品之间的区别。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里涉及的问题和伦理问题。我和津曼一直很感兴趣的一些事情,源于我们对六十年代的电脑电影的研究——这个展览的很大一部分,实际上是在一个更加复杂的语境下完成的。


我是说,莉莲·施瓦茨在贝尔实验室工作。詹姆斯最初在动态影像博物馆看到的电脑电影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为NASA或其他机构制作的。斯坦·范德比克和肯·诺尔顿的《Poem Field》系列(1967)也是贝尔实验室的电影。很明显,在某些方面,我们给詹姆斯看的很多作品和他做的作品是有出入的,但也有一些比较模糊的例子。



津曼:我发现,詹姆斯非常地开放,他还有着几乎像学生一样的热情,他对他不知道或从未见过的东西非常感兴趣。这样的学生最优秀。你期望一个人在那样的水平、那样的规模上工作——显然,你必须非常自信,对自己有信心——但有趣的是,为了尝试和想出新的行事方式,他想要走得多么超前。


我觉得这也鼓舞了我和里奥。再说一次,谁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局是什么?但工作室的人从来没有干扰过我们,或者是告诉我们说,“不,这很奇怪”或“这太疯狂了;肯定行不通”。一路开“绿灯”,这一点很了不起——也很奇怪,真的。我想我们俩都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想法,我们俩都是研究实验媒体的学者,却要为一部好莱坞电影提供咨询。



戈德史密斯:还有这部电影。在他联系我们之前,他最近一部上映的作品是《移民》(2013)。《迷失Z城》(2016)还没有真正地上映。我想我可能听说过詹姆斯·格雷正在拍一部关于太空旅行的电影。


所以,思考这部电影的范围格局是很有趣的,就像思考他作为一个电影人的工作一样有趣,他需要处理一些更大的格局,更大的预算,当然,还有一些比《移民》更依赖特效的东西。


当《迷失Z城》上映时,这也许是他在这条路上迈出的一步。但是,人们可能会像说克莱尔·德尼一样,说詹姆斯不一定是你想象中会拍这种作品,或者说这种画面、类型的人。


津曼:很明显,从一开始他就有兴趣挑战自己。我记得他谈过这件事,他真的想改变他拍电影的方式。我想这是一个真正去做这件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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