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孩失踪了半个月没消息,她爸先从江里浮了上来 | 北洋夜行记088

2019年12月14日10时20分内容来源:魔宙

【北洋夜行记】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

由老金和他的助手讲述民国「夜行者」的都市传说

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

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


常看魔宙的都知道,周六的「北洋夜行记」讲的是我太爷金木调查犯罪案件的故事。


这些故事,往往离不开「杀人放火」。


今天的故事有点不同,虽然也出了命案,但关键不在「死」,而在「钱」。


1931年9月,我太爷走在上海大街上,兜里揣着不少钱,打算去买彩票。


我很奇怪,太爷出身大户,年轻时挥金如土,虽然到上海后收入不多,但怎么还会做这等白日梦?


我想起经常路过的一家彩票店,总有几个男人从早待到晚,抽烟聊天喝啤酒。有时候谁也不吭声,就坐着,看看墙上的彩票走势图,再看看门外。


我不懂彩票,不太理解。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图书管理员,他天天买彩票。每隔一天就买两张,外出碰见彩票店也要买一买。


我问图书管理员,你这得买到啥时候才能中大奖?


他淡然一笑,说我从没指望中五千万。买彩票对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说你解释解释。


他说,每天买完彩票,骑车回家都觉得快乐,日子有盼头了,明天万一中了呢。


钓胜于鱼,买胜于中,两块钱买24小时的希望,听起来好像也很有道理。


因此,私家侦探金木去买彩票,可能也是想体验新的生活方式。


可惜的是,他没有一夜暴富,而且还遇上了奇怪的人,稀里糊涂调查了奇怪的案子,自己却亏了本儿。


下面是今晚「北洋夜行记」故事,由魔宙主笔「草头鬼」创作。


《北洋夜行记》是我太爷爷金木留下的笔记,记录了民国期间他做夜行者时调查的故事。我和我的助手,将这些故事整理成白话,讲给大家听。


案件名称:磕头老人之谜

案发时间:1931年10月

记录时间:1932年底

案发地点:上海南市王家码头

故事整理:草头鬼




我这辈子从来没买过彩票,一次也没有。

去年秋天有个朋友买彩票中了三百元小奖,逢人就说彩票的好,受他影响,我动心了,也想碰碰运气。

结果第一次去跑马场买彩票的路上,钱就丢了,是几张对折在一起的纸钞。

我回去找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年轻的学生捡起那叠纸钞,交到旁边的巡警手里。

我上去认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男一女,女的还抱着一个婴儿,俩人告诉巡警,钱是他们丢的。

巡警不知道该相信谁,要我说一个准确的数目。我说不上,只记得丢的全是纸钞,一共大概二十几元,其中两张是中国银行发行的十元纸钞。

中国银行(上海)于1924年发行的十元纸钞。

巡警问了那对男女同样的问题,他们听了我的回答,说的也跟我差不多。

我们各说各的,谁也证明不了钱是自己的,争执了几句,女人怀里的婴儿哭了。婴儿一哭,巡警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好像我不应该和他们争。

这时候,街对面突然吵吵闹闹,围了好几圈人,街上的人横穿马路,全往对面跑,红灯也不管。

巡警鸣了几声哨,抓着警棍追过去,我和那对男女也跟了过去,钱还在巡警手里。

挤进人群,中间跪着一个老头,额头红红的。

老头浑身脏兮兮,手里捧着一把大洋,无数只手正在疯抢老头手里的大洋。

围观的告诉我,老头见人就磕头,磕一个头,就丢出一块大洋送人。

人越来越多,老头的大洋一会就没了。没抢到的人纷纷上去扯老头的衣服找钱,找不着钱,气性大的就动手打老头,老头也不反抗,抱头缩在地上任由人打。

人群乱成一团,巡警一个人控制不住场面,挨了好几记肘击,等人群慢慢散去,巡警的帽子和一只鞋也没了。

巡警板着脸对我说,丢钱的事到此为止,纸钞全部充公,说完就走了。

巡警走后,抱小孩的女人劈头骂了我一顿,钱上又没写名字,都掉地上了,凭什么还是你的?

我没和女人争辩,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老头的样子,老头已经不见了,看热闹的也全走光了。

我在原地抽了根烟,决定不买彩票了,以后也不会买。

民国时期跑马场各类彩票。

一个月后,十月中旬,我又一次遇见了那个老头。

这次是在奉贤县(今上海奉贤区),当时我正在村里帮一个朋友抓贼。

朋友是做螃蟹生意的,近来有渔民反映,抓来的螃蟹经常在夜里消失,一周少了三四十斤,怀疑有人偷螃蟹。

那天夜里,我和朋友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躲在河边的渔船后面,等贼现身。

等了半夜,没等着贼,村里却出事了,一个八岁的男孩丢了。

全村的大人点着灯笼到处找男孩,我和朋友也去帮忙,大家分头行动,我沿着河边往西找,朋友往东找。

夜里起了雾,月亮的光变得蓝幽幽的。不知道走了多远,我的灯笼照见了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裸着身子,两只手拖着一个沉沉的竹篓,里头全是青色的大螃蟹。

我问男孩是不是从村里跑出来的。


男孩点点头,说傍晚的时候去河里游泳,游到深处,,突然一条腿的小腿肚子抽筋,他呛了几口水,迅速往下沉,迷迷糊糊中,一个发光的影子救了他。


我说你的螃蟹哪来的,是不是从别人那偷拿来的。

男孩摇头,说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河边,身旁是满满一竹篓的螃蟹,肯定是发光的「老神仙」送给他的。

我给男孩披了件外套,让男孩带我去他被救起的地方,泥地里有一串脚印,沿着脚印,我找到了一座堆成小山的蟹壳。

突然,河里哗啦哗啦传来动静,有人在蹚水,我提着灯笼追过去,银光闪闪的河面上,一艘破船晃了晃,船上有人。

我放下灯笼,跳到河里,划拉了几下,扒住船尾的一角上了船,船上的人抓起空蟹壳丢我,蟹螯扎得脸生疼,我上去一拳把他放倒了。

掏出手电一照,竟然是那个磕头送钱的老头。

老头很快招认,螃蟹是他偷的,实在没吃的了才偷螃蟹。螃蟹不挡饱,越吃越饿,老头一天能吃一大堆。

民国上海吃螃蟹的底层居民。河蟹肉少,属于高蛋白、低脂肪的食物,难以形成饱腹感,如果很饿,会忍不住吃很多。

船里摆满了各种装螃蟹的竹篓和渔网,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一半。老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生锈的圆形罐头盒,说是煮螃蟹用的。

我和老头把船靠岸,男孩在河边等我,下船以后,男孩一路跟着老头,越走越近,最后伸手摸了摸老头腮帮上的白胡子茬。月光下,白胡子发着光。

老头看看男孩,叹了口气,说自己救完男孩,胳膊没劲了,背不动两篓螃蟹,所以匀给男孩一篓。说完求我不要把他抓回去。

男孩也替老头求情,我心软了,答应放了老头,就当没看见。

我见老头可怜,掏出几块大洋给他,让他买点吃的,没想到老头一看见钱,像见了鬼,突然跪下,浑身发抖,一个劲儿给我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反反复复地说:钞票伐是霍东西(钱不是好东西)。

我和男孩都吓了一跳,我收起钱,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平静下来。

临走前,我塞给老头一张自己的名片,如果他去上海,可以去找我。

男孩不肯要原先的那篓螃蟹,老头另外送给男孩一个黑色的小布袋,说是礼物,我掂了掂,沉甸甸的。

回村里的路上,我和男孩约定,跟谁也不提老头的事。


从奉贤回来,又过了半个月,我在事务所接到过那老头的电话。

老头在电话里说自己马上要死了,求我救救他的女儿,说完就挂断了。

电话没头没尾,我当时刚查完一个案子,几天没睡,脑袋昏昏沉沉,所以没管。

十来天后,我在报纸上看见一则报道,南市王家码头发现一具无名老人的尸体,我立马联系小南门警局,警察让我去警局认尸。


死者就是老头。

老头被人「种了荷花」,也就是死前被人用麻绳捆住手脚,身上绑了石头然后沉江。幸亏绑石头的绳子松了,老头的尸体及时浮上水面,还能辨认面容。

民国报纸上关于「种荷花」的新闻。

警察在尸体裤子口袋里找到了泡烂的纸片,经过处理,在放大镜下看,确认是我的名片。

经过警方调查,老头叫钱辛生,五十出头,死前一段时间在码头捡垃圾,码头上有个工人认识钱辛生,说他老家是江苏青浦的。

警察联系了青浦警局通知家属,青浦警局很快回话,钱辛生的家人找到了,但他们不愿意认领尸体。

我问警察要了钱辛生青浦老家的地址,想去见见他的家人。

钱辛生的老家在青浦县朱家角镇,镇上没有人不知道钱辛生,他是个传奇人物。

钱辛生原本在上海当杂工,五年前的一个夏天,他突然回来了,回来没多久就娶新老婆,盖新房,请全镇的人喝了整整三个月的喜酒,镇里一下就传开了,钱辛生发达了。

钱辛生爱玩麻将,天天请人到家里玩,谁赢了,他掏钱,谁输了,他不要钱。

钱辛生到底有多少钱,没人知道,他最阔的时候,镇里几乎每个人都朝他借过钱,他从来不要借条。

后来,钱辛生跟人合伙做养猪的生意,亏了一大笔钱,从那开始,钱辛生尝试过买卖鱼虾水货、养鸭子、办果园、做木头家具、接手人力车车行,没有一个做成功的。

镇里的人说,钱辛生的运气用光了。

日子越过越紧,钱辛生带着最后的钱去上海翻身,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债。

钱辛生不服,回镇里借钱,原先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叫不出来了,钱辛生只好找亲戚要钱,骗家里人要买人寿保险、投资股票,骗来的钱全部拿去赌,结果血本无归,赌债的窟窿越滚越大。

民国时期上海联保水火险有限公司发行的股票。


钱辛生的母亲知道这事后,在一个清晨上吊死了。白事结束后,钱辛生的哥哥嫂子妹妹妹夫全跟他断绝了关系,新老婆也跑了。

我在镇里待了三天,钱辛生的亲戚始终不肯见我。

邻居说,讨债的经常来家里闹,砸窗户抢东西,还放火烧房子,钱辛生家里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我到处打听钱辛生的女儿,钱辛生的妹妹知道后,托人给我带话,钱辛生骗走他们的钱消失以后,她去上海找过侄女,侄女躲着不愿意见她,丧礼也没回来,已经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离开镇子前,我路过一个茶馆,隔远就听见「东风」、「发财」、「碰——」、「杠——」的阵阵吼声,一群人热情高涨地在打麻将,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辛生」。

我走过去,问一个围观的人,为什么出牌要喊「辛生」?

围观的人告诉我,镇里打牌有个规矩,「一万」、「二万」、「三万」一直到「七万」都是正常地喊,但到了「八万」,他们不喊「八万」,喊「辛生」。

镇里人都知道钱辛生有钱,顺口就把「八万」喊成了「辛生」。

“八万就是辛生,辛生就是八万。”围观的掷地有声地说。

民国时期的一套麻将牌。


钱辛生的女儿叫喜儿,二十二岁。

喜儿小时候跟母亲学过琵琶,一直喜欢音乐。在她十四岁那年,母亲死了,她打算继续学音乐。


两年前,喜儿报考上海国立音专,考上后就一直留在上海,很少回老家。

杀钱辛生的人下手很狠,喜儿可能有危险,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她,去过她的学校、住处,找过她的同学,就是找不着她。

这个女孩似乎对危险有一种敏锐的嗅觉,而且拼命想要隐藏自己。

喜儿半年前已经退了学,她的钢琴班同学说,退学前几个月,喜儿在校门口被流氓骚扰过。

同学觉得可惜,喜儿有天赋,学了不到两年,琴弹的就比许多有底子的人还好。

上海国立音专由蔡元培和萧友梅于1927年11月27日在上海创建,初名“国立音乐院”,1929年9月改名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即现在的上海音乐学院。图为1927年的开院纪念照。

我问喜儿的同学,喜儿和她父亲钱辛生关系怎么样?

同学说只在入学典礼时见过钱辛生一面,后来就再没见过,但她知道钱辛生不止一次打电话找喜儿要钱,钱是喜儿在琴行表演挣的。

民国时期刊物上的琴行广告。当时的一架钢琴价格约为四五百元。


喜儿退学的时候,把所有的衣物和饰品都送人了,同学曾见过校工阿姨身上穿着喜儿的红色呢子大衣,那是入学时钱辛生找裁缝给喜儿做的。

喜儿退学后经常搬家,或者直接住小旅馆,半年至少换了五处地方,所有的住处用的都是假名,而且假名从不重复,曾小姐、胡小姐、李小姐、叶小姐、汪小姐。

喜儿最后一个住处,我去的时候,屋里的东西都在,桌上最新一期的《音乐杂志》是打开的,茶杯里的红茶还有一半,只有床上的铺盖卷没了。窗子大开,窗台上有脚印,她是跳窗跑的。


1929年《音乐杂志》第1卷第5期的封面,封面上的贝多芬像为徐悲鸿所画。在画作题字上贝多芬被译作“裴多文


越调查我越清楚,喜儿这半年一直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联系,多半和躲债有关。

我唯一的发现是喜儿有定期储蓄的习惯,每个月月初都会去一趟南京路的女子银行。

女子银行即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成立于1924年,其业务主打女性,但并不排斥男性。图为该银行在民国刊物上的广告。


第二个月月初,一连好几个上午,我都去银行打探喜儿的消息。


银行职员不肯透露客户信息,反倒一个劲儿给我普及零存整取、存本付息的储蓄知识。

储蓄广告上说「存入越多,利益越大」,简直和赌场的宣传没有两样。


1932年《申报》上的金城银行广告,上面说儿女婚嫁,自身养老这些问题,把钱储蓄在金城银行就可以解决。

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每天都在银行门口徘徊,女人是个癞头,眼睛到处飘,银行职员几次邀她进门,她都不进,不像办业务的。

第四天,癞头女人不见了。


我在银行还是没什么收获。离开的时候,虹庙弄的方向传来激烈的狗吠,还有打斗的声音。


1930年代的虹庙大门口。

循声找过去,看见一只黑狗正咬着那癞头女人的一条腿。癞头女人则抓着一个短发女孩的手腕。


黑狗使劲甩头,嗓子眼里发出隆隆的吼声。癞头女龇着牙,不松手,用另一条腿踹黑狗。


突然,黑狗跳起来,直奔癞头女的肩膀,癞头女往后一躲,女孩趁机挣脱,转身跑了。

黑狗扑空,在地上打了个滚,癞头女抓住狗腿,朝墙面狠狠甩去,黑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癞头女瘸着腿,往女孩的方向追,我拦住了她。

我见过喜儿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短发女孩就是喜儿。

癞头女瞪着我,朝我挥了几下拳头,我躲开拳头,一个扫腿,癞头女就坐倒了,大腿被狗咬伤的地方,汩汩地往外冒血。

我问癞头女是什么人,为什么抓喜儿?

癞头女问我要了一根烟,点着抽了几口,指了指自己右边的眉角,眉角上有道「十」字疤痕。

癞头女说,她是「荷花党」的人,他们专门替人讨债,每个成员的眉角都有一道「十」字疤痕。

癞头女一拳捶到地上,“要不是这只黑狗突然冲出来,我早就抓住她了,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说完癞头女站起来,用鞋头狠狠踹了一脚黑狗的肚皮,黑狗发出呜呜的呻吟,我护住黑狗,癞头女把烟头甩在地上,一瘸一拐走了。


我用外套裹起黑狗,喊了辆人力车,上愚园路的一家兽医院给狗治疗。医生包扎完,还给黑狗打了一针,说是预防狂犬病。临走前又给我写了一张养狗须知。

民国时期上海就出现了宠物医院。上图是1930年外国人开的一家“蓝十字狗医院”,位于上海忆定盘路(Edinburgh Road),即今天的江苏路。下图是民国杂志上给狗做骨科手术时,医生用X光检查伤口的照片。

休养了几天,黑狗慢慢恢复了精神,和我也混熟了。我牵着它回到上次见着喜儿的地方,黑狗东嗅嗅西嗅嗅,边嗅边走,我跟在它身后,看它往哪儿走。

黑狗停停走走,时不时还会回头看我,确认我跟着才继续往前走。它走到东新桥街宝裕里,停在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

我推开大门,黑狗麻利地顺着楼梯上了楼,在朝北的房间门口来回转悠,不走了。

我敲了敲门,过了会儿,门开了一半,露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脸,表情很严肃。

我问男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来岁?

话没说完,黑狗已经钻进屋里了,男人看了看我,打开门让我进屋。

一进屋,男人就把门上锁了。

喜儿坐在门后的椅子上,拼命朝我摇头,她的嘴里塞着布条,手脚都被捆住了。

喜儿身后还有另外两个男人,三个男的都是圆寸头,眉角都有「十」字疤痕,他们都是「荷花党」。

三个人朝我围过来,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两条胳膊,另一个人朝我的肚子猛地一拳,又一拳,我疼得直不起腰。

突然,那男人惨叫一声,一抬头,黑狗咬住了他的胳膊,男人倒在地上,和黑狗滚在一起撕打。

我趁机抬起右手肘,一肘打在右边男人的下巴上,男人松手,我扯住左边男人的衣领,用额头狠狠撞向他的额头。

这时候,喜儿蹬倒椅子,挣脱了绳子,举起椅子朝地上的男人砸去,男人侧身想躲,椅子重重砸在了肩膀上。

黑狗在旁边汪汪狂吠,门外传来拍门的声音,接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冲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岗警。

站着的两个男人翻阳台跑了,我和喜儿举起双手,岗警掏出手铐,逮捕了地上的男人。

警局内,我和喜儿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问被捕的男人,他们「荷花党」是不是杀了一个叫钱辛生的男人?

男人不回答,只说了一句话,见不着他们的头头,他不会开口,警察让他给头头打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癞头女出现在警局,大腿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原来,她就是「荷花党」的头头。

癞头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纸遗书,遗书上说,钱辛生欠债不还,自愿以命抵债,底下按有手印。

喜儿看了遗书,确认是钱辛生的字迹。

喜儿瞪着癞头女问,“钱辛生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

“人会死,债不会。”癞头女说完掏出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是钱辛生借钱时写下的欠条:

民国17年11月8日借李德民洋元五百元、民国18年2月23日借周近堂洋元七百八十元、民国18年5月12日借韩强洋元二百元、民国19年1月9日借张昌实洋元六百元、民国19年2月20日又借李德民一百四十元……


每张底下都写着「钱辛生」的名字,按有手印。

喜儿沉默了。

过了很久,喜儿对癞头女说自己在银行存了五百元,她留五十,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她只能做到这儿了。

喜儿不追究钱辛生的死,但警察仍然以杀人罪将癞头女及其团伙逮捕。钱辛生不是自杀,虽有遗书,但遗书存在胁迫,案件还需审理。

后来在法庭上,癞头女仍然坚持自己无罪,她当庭控诉普通人讨债的种种困难,列举了讨债不着反遭掌掴、泼粪、逼得走投无路自杀的各种社会新闻。

民国时期报纸上讨债不成反被伤的种种新闻。有的讨债不成要投江自尽的,有的钱没要到反而被刀砍伤脑袋,还有被扇了巴掌要吞烟自尽的。

黑狗在警局深得喜爱,一个警犬队的警员想要收养它,喜儿答应了,说黑狗本来就没有主人,是只流浪狗,喜儿经常喂它,黑狗竟然记恩,不惜舍命救她。

那天出了警局,我请喜儿到环龙路吃罗宋菜,喜儿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钱辛生的钱是捡来的。

罗宋菜即俄国菜,民国时期价钱实惠,在上海很受欢迎。图为上海式罗宋汤。

五年前的夏天,连续下了好几场暴雨,涝灾严重。钱辛生当时是杂工,随一支工程队去徐家汇疏浚。

夜里大雨一直下,工人挖沟时突然发生地陷,好几个工人被困在地下,接连丧命,工程队的负责人不顾工人死活,自己跑了。

只有钱辛生留下来,冒雨钻进沟里,拼死救出了两个工友。

钱辛生救人的时候,意外挖到宅子下的一个地窖,像埋了什么东西。

钱辛生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等工友离开以后,他自己偷偷返回,挖出了整整两个大箱子。箱子里全是金团金条金戒金链,还有一些银饰和珠宝,总共四十多斤,钱辛生一夜暴富。

钱辛生觉得,钱是自己用命换来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于是挥霍无度,染上赌瘾,最后走上绝路。

喜儿很感慨,说那些金子是灾难,要是没挖到就好了。

我想起钱辛生说过的话,钱不是好东西。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张字条和两张十元的纸钞,字条是喜儿写的,上面说,希望我替她处理她爸的后事。

我再去找喜儿,她已经离开了。

钱辛生下葬以后,我按照喜儿说的地址,去了一趟徐家汇,找到了钱辛生挖出金子的地方。

原先的大宅子变成六户合住,我打听了一下,一楼住着三口之家,男主人是个电车司机。

1930年代上海南京路上的电车,车头可以看见司机在开车。

我正要敲门,屋里出来了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手里拎着洗净的马桶,妇人把马桶扣在墙边。

我朝妇人打听大宅子以前的主人,妇人皱起眉,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我告诉她,五年前房子底下曾经挖出了某样东西,有人因为那样东西死了,死者是我的朋友,所以想打听大宅子以前的主人。

妇人愣了一下,让我进屋说话。

屋里没人,妇人洗了洗手,从铁罐里找了点茶叶,放进灶上的茶壶里,添了点水。

正烧着水,妇人突然回头问我,挖出来的是不是两箱金银财宝?

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知道?

妇人的脸上没了血色,慢慢瘫坐在椅子上,两手捂着脸,痛哭起来,越哭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茶壶的水烧开了,妇人还在哭。我提起茶壶,给妇人倒了杯茶。

妇人握着茶杯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妇人就是大宅子的女主人,她那时候的丈夫姓李,原是浙江督军卢永祥麾下的一名要员。

卢永祥(1867年-1933年),原名卢振河,字子嘉,山东省济南府济阳县人。曾任淞沪军副使、护军使、浙江督军。江浙战争败北后,被迫逃往日本,后隐居天津。图为1925年《东方杂志》上的卢永祥照片。

民国十三年秋天,江浙两军混战,卢军败北,妇人举家逃亡,临行前把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部埋在地下。

本打算等战事平息后再回来拿,没想到男人在路上被人暗杀了,两岁的孩子感染肺炎也死了,只有妇人活了下来。



妇人在外地呆了三年,千辛万苦回来,房主已经变了,一楼成了一个电车司机的家。

妇人打听到电车司机是个老光棍,为了埋在房子底下的财宝,妇人一狠心,嫁给了电车司机。

新婚之夜,妇人趁夜深人静撬开地砖,找到地窖的入口,发现底下被人修葺一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妇人脑子发懵,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时妇人想通了,决定认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就跟着电车司机过日子了。两人生了一个男孩,快四岁了。

说到这里,男孩回来了,脸上脏兮兮的,嘴里喊饿。

妇人擦干眼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热毛巾给男孩擦了擦脸,抱起男孩亲了又亲。妇人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的男人快回家了,你走吧。”

说完,妇人进了厨房,不一会就传来淘米、切菜的声音,男孩围着她,在讲一天的见闻。

从妇人家里出来,我恍恍惚惚的,在街上走了很久,回过神,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商场里传来叫卖,当押店在讨价还价,远处的暗巷传来无数骰子撞击摇缸的声音,不知道哪里的舞场正在播放外国歌曲:

“Don’t bring a frown to old Broadway,

You’ve got to clown on Broadway,

Your troubles there are out of style,

For Broadway always wears a smile,

A million lights they flicker there,

A million hearts beat quicker there……

大路行人勿皱眉头,

来到此地莫要忧愁。

长叹短叹太不时髦,

这条路一向笑容好。

百万盏灯火闪闪照,

百万颗心儿勃勃跳……”

一抬头,天上下起了小雨。

后记

一夜暴富的白日梦,大概谁都做过。


但白日梦意外实现了,你却可能接不住了。


北京前几年郊县拆迁,也出现一批类似的暴富者,卡里几万块,转眼到账上千万,人就「质变」了。


以前路过三里屯没什么想法,现在想每天待在那儿,还发愁钱多得花不完。


前两年有个美国纪录片,叫《暴富生活》,讲一些穷人暴富的故事。


比如有个穷演员,忽然有粉丝要把农场留给他;再比如有个穷小伙,忽然得知自己亲爹另有其人,还留了1亿欧元给他。


上面这几个小伙子,有人解决温饱之后去做老本行了;还有人怕自己心态崩掉,经常去以前流浪的地方看看;但也有人花天酒地几年,欠了一屁股债回归原样,甚至更惨。


买彩票和抽烟一样,明知道要赔钱赔身体,但却总抱有幻想,因为人总会更关注最高等级的回馈,而忽略概率。


有个例子很多人讲过,有些人总害怕飞机出事儿,因为每年总有飞机出事,无人生还。但对于交通事故,你想到的是剐蹭追尾,大车祸好像也没那么多,应该更安全。


实际上,那是因为飞机失事都是图文并茂的大新闻,给你的印象太深刻,很多汽车出事儿你都不知道。


坐飞机死掉的概率远远不如坐汽车。你看见有人中奖,就会做白日梦,就觉得自己可能也会中,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那个天天买彩票的图书管理员朋友,是个理性的小伙子。


我说,到时候你肯定花不完,不如分我一些,我都用来做有价值的事儿。


他淡然一笑,给我讲了个故事:《枕中记》——


故事说有个落魄书生在客栈碰见个老道。老道送了个枕头给他,当时店老板正在蒸小米饭。


书生躺在枕头上睡着了,在梦里,他娶了老婆,中了进士,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宰相;接着,却遭人陷害下了大牢,自杀未遂,流放多年;最后平反又封爵,荣华享尽,八十岁老死家中。


梦到这里,书生一个激灵醒来,看见老道在跟前,旁边锅里蒸着小米饭还没熟呢。


他说原来是个梦啊。老道说是啊,人生也就这么回事儿。


书生惆怅良久,突然悟了,说:夫宠辱之数,得丧之理,生死之情,尽知之矣。


这就是「黄粱一梦」的故事。


图书管理员说,既然人生如梦,那我只在意自己爱做的事儿。我现在很享受当图书管理员,等中了五千万,我换个大图书馆,还是当图书管理员,我学外语,我环球旅行,凡是喜欢的图书馆,我挨个当一下管理员。


虽然他没说,到底分不分给我钱,我还是觉得他很有道理。


不知道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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