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二】卸甲飞鸟

2019年12月19日03时02分内容来源:冯唐

昨天听闻有人卸甲,2014年我也曾卸甲一整年不问世事潜心学问。仅一年外面风起云涌对我已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了。所叹:不是爱东风,花開花落自有時,总赖up主。



2015年11月24日开始,忽然响起了冯唐译【飞鸟集】的骂声,从一个报纸到另一个报纸,从一个杂志到另一个杂志,从一天到一周,从一个人到很多人类,终于到似乎中文纸媒全覆盖,终于到骂声一片。2016年初的某个周末,我接到电话,说,出版社受到众多老翻译家们的巨大压力,要下架这本翻译诗集,通知你一下。我说,收到了。

2016年初的那个周末之后,冯唐译《飞鸟集》就下架了。再之后,有一些文章出来,说,翻译得好;更多的文章出来,说,翻译的自由尽管渺小,但是也是一种自由。然后,从一个报纸到另一个报纸,从一个杂志到另一个杂志,又是一遍似乎全中文媒体的骂声。一时,我被骂蒙了,我能理解无常,但是我一时无法理解这种骂的常态。尽管我们总以为常态就是常态,但是,我们很少意识到,常态其实不是固态,总有些无常的力量在时刻不停地破坏常态。有些无常的力量是正能量的,有些无常的力量是负能量的,所有无常的力量都是破坏的力量。

2014年7月29日,我来到美国湾区在一个巨大的租的院子里,朝云暮雨,草木肥美,我看云彩在天空上变化体会着人生无常及无聊。天空是个巨大的宽银幕,云彩似乎是在厮杀,也似乎只是在变化,我想,人类看电视或者看手机和我此时看云也没本质的区别吧。租的房子所在的区域是一个废弃的海军修船基地,一些闲散的黑人在院子前后街走过,偶尔哼一些英文歌曲,我无法判断他们有多快乐或者有多不快乐。一只没有目的的黑猫从前排房子的屋梁上走过,中途瞪我一眼,一言不发,接着继续没有目的地走了。

我在山西太原郊区的晋祠看到尉迟敬德的院子,巨大,荒芜,院子里的建筑似乎都是近代私搭乱建的,但是进门的左手有个横躺的枯树,具体树种已经很难辨认,巨大,荒芜,一个小牌牌上写着:“尉迟敬德挂甲处。”我想了想尉迟敬德挂甲的那些瞬间,以及他挂甲时的那些小心思,残月当头,剑不在手,累极,不洗也睡了。我又想了想,如果他没有了李世民及其团伙,没有了明天再披甲上阵的目的,没了必胜的幻想,他睡前的心情会是什么?

我在租的院子里开始翻译泰戈尔的《飞鸟集》,披甲上阵的目的是:我想掂掂第一个亚裔诺贝尔奖得主的见识有多高;我想通过翻译英文拓展一下现代汉语的词汇;我想平复一下心情。三个月,一百天,我翻译了三百二十六首短诗,喝了三百瓶葡萄酒,度过了一段从中学毕业后从没有过的挂甲时光。翻译完那天,喝了顿大酒,我觉得,我的目的达到了。


翻译《飞鸟集》的三个月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租了一个靠近纳帕溪谷的房子,房子很破旧,院子很大,草木丰美,虫鸟出没,风来来去去,风铃叮叮当当。三个月,一百瓶酒,三百二十六首诗,八千字。有时候,一天只能翻定几个字,“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推敲之后,饮酒,饮酒之后发呆,看天光在酒杯里一点点儿消失,心里的诗满满的,“她期待的脸萦绕我的梦,雨落进夜的城”。我的目的单纯到整本书翻译费比很多译者要低很多。【飞鸟集】卖多少,卖得好不好,都与我无关。




如果泰戈尔问我为什么翻译飞鸟集?

因为:“我感恩,我不是权力的车轮,我只是被车轮碾碎的某个鲜活的人。”

泰戈尔原文:I thank thee that I am none of the wheels of power but I am one with the living creatures that are crushed by it.


如果您(泰戈尔)问我为什么这么多批评?


我总结批评的声音集中于三点。

第一,篡改了您的原意。我不想争论到底谁更理解您的原意,我想争论的是我有自己理解您原意的自由,我有在我自己的翻译中表达我自己的理解的自由。从另一个层面讲,院中竹、眼中竹、心中竹、脑中竹、手下画出的竹子、观者眼中的竹子都不尽相同,您自己翻译成英文的《飞鸟集》和您自己孟加拉文的诗也不尽相同,哪个又是您的原意呢?“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鲁迅的原意是什么呢?

第二,玷污了您的纯洁。批评的声音在三百二十六首诗中挑出来三首,三首中挑出了三个词,三个词一共五个字,为这五个字,堆了几十吨口水。这五个字是:裤裆,挺骚,哒。我不想争论这五个字是否真的不雅,我想争论的是我有使用甚至创造我自己汉语体系的自由。我不想争论的是我的翻译和郑振铎的翻译谁更好,我不想争论我的翻译风格是否逾越了翻译的底线,我想争论的是我是我、所以我只能用我的词汇体系。我的词汇体系里,这三个词、五个字纯洁如处女、朗月、清风。

第三,借您炒作。我厌恶一切阴谋论。我厌恶以恶意度人,哪怕有些人的确是心怀恶意。生命很短,善意度人也是一辈子,恶意度人也是一辈子,我觉得还是用第一种方式度过生命比较愉快。

在批评的声音里,冯译《飞鸟集》被下架了。尽管杀掉所有的公鸡,天还是会亮的,但是这本《飞鸟集》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到了。


我没有尉迟敬德的枯树挂甲,我只有一方空间。摆一沙发,苦时挑灯夜读,痛时被文诛笔伐,倦时得一方清净。现代人的挂甲处,不过如此。卸甲是御身。别让那股精神气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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